匠门土师爷III:立主君

(本插画为每天读点故事App官方特邀创作插画师:临北)

江湖逐利,能人异士各为其主,盗墓摸金,点穴寻龙,诡事难定,交由匠门公断,探得世间古往今来,无所不能,神鬼不欺。

1

雨季过后,天气就渐渐地开始闷热起来。

输云阳这老痞子向来是不正经的,象石乡之后,晏肆和叶谭给了这些个孑然一身的大老爷们好大的刺激,老痞子倒是无所谓,他是个潇洒的,万花丛中过,那是恨不得片叶不沾身,就怕被人管住了。

但见兄弟们各个眼红人家晏当家和小叶谭,老痞子也是个讲义气的,给物色了好些日子,才把相亲花名册给整理了出来,丢在了那几人面前,大大咧咧道:“挑,使劲挑!挑完了,你爷爷我带哥几个相亲去!行头都给你们置办好了,保证气派!”

自然,光他们挑人家姑娘也不行啊,姑娘们也得瞧得上他们才行。

胖虎心动了,可面上还是扭扭捏捏,“哎呀,这样不好吧,那多不好意思啊……”

胖虎这样一个大块头,在跟前绞弄着手指扭摆的模样,真教人没眼瞧下去。百里祭捂着额头,整个人都在颤抖,憋着笑道:“可以啊威威,还知道害臊了,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扭捏什么,说来你也三十好几的人了,是该找个人管管你。”

百里祭这话说得,就跟自己有了着落似的。输云阳笑眯眯地将花名册往百里祭那一推,殷勤道:“百里,你先来。”

说别人时是够坦荡的,到了自己这儿,脸皮又薄了起来,百里祭连忙顾左右而言他,“不急,我不急,再说了,我这成天忙得晕头转向的,哪有工夫操心这些啊,云阳老哥,谢谢你了,我就不看了吧?”

“嘿!”输云阳在百里祭和胖虎这都没落着好处,眼珠子一转,就盯上方回了,打起了他的主意,“方回老弟,他们不挑,你先挑!不是我说你,你这身子骨就是缺乏锻炼,还是个雏儿吧?等你有了媳妇儿,就该有人锻炼你了!”

这话怎么听着老不正经呢?方回连碰也没敢碰那花名册,就跟躲瘟疫似的跳了起来,蹿得远远地,嘴上不忘一贯地损人,“小爷我风流倜傥,哪还沦落到这份上?看上我的姑娘都排队排到长城去了,用不着!对了,威威,你这样的,还是别扭捏了,你看你,长得也没你兄弟我俊俏,脑子嘛也不如百里好使。对了,老痞子倒是不咋地,可人家比你有钱啊,你可别再扭捏了,赶紧地。对对对,找胖虎去,他需要这玩意!”

“对对对,胖虎,还是你先来。”输云阳说着,又觉得不对,转回了头盯着方回,“不是,那什么,方回老弟,我听着你这话是在损我呢?你爷爷我怎么就不咋地了,我这操心操肺地给你们找媳妇,嘿,这倒好,还落不着好处!活该一屋子单身汉!”

“哪是损你了……分明是在损我……”胖虎抑郁了,仔细思忖着,他就真这么差?

这几个加起来都快两百岁的大老爷们,凑到一块还是闹腾得不行。叶谭从厨房里出来,漂亮的脸蛋竟是灰头土脸,动作笨拙而又小心翼翼地端着汤出来,招呼众人道:“饭好了,别闹了,快来吃饭吧。”

几个老爷们一静,默了下来,面面相觑,谁也没先动。

往常家里都是百里祭管家,叶谭哪里进过几次厨房。输云阳凑近了一瞧,为难道:“小叶谭……你这,怎么做到的?”

怎么做到无论是什么食材,摆到了桌上,全成炭黑色,还冒着浓郁的焦烟?

方回没敢凑近,捂着胃道:“小叶谭,你就别为难我了……你也知道,我的身体不太好,尤其是胃啊,总疼……”

“别这么说,小叶谭第一次下厨,已经很不容易了,值得鼓励。”百里祭是个老好人,打着圆场,可刚靠近了餐桌,那浓郁的怪味就让他却了步,颇有几分尴尬。

“小叶谭,你这是给我们下毒了吧!”胖虎什么东西没吃过,偏不信这个邪,可刚动了筷,整张脸都皱到了一起,脸色发青,“这啥味儿?”

这让叶谭的面上一阵红一阵白的,紧抿着唇,一双棕红色的瞳仁小心翼翼地看着主位上的晏肆,只见晏肆仿佛未曾听到胖虎他们的话一般,不紧不慢地入座,执筷,入口,神情平静,随即抬头对叶谭温柔笑道:“你做得很好。”

“真的?”连叶谭都觉得难以置信了。

晏肆笑了,“真的。”

2

梅坞老街一如往常,日子过得极其缓慢,天气虽闷热了,但绿荫之下,并不让人难熬。午后常有老人脚踩着拖鞋,扇着一团草扇,搬一张椅子坐在自家门前,听着树上知了叫,放在地上的收音机放着戏曲,时不时跟路过的街坊闲聊几句。

忽然,周遭毫无预兆地暗沉了下来,整个梅坞老街仿佛顷刻间被乌云和浓雾笼罩,收音机里播放的戏曲忽然被杂音中断,紧接着,就半点声音也听不到了,只剩下刺耳的杂音。轰隆轰隆,地表在微微震动着,初时并不容易察觉,可那震动越来越厉害,频率越来越快……

“咋坏了?”正抱着出杂音的收音机的廖伯骂骂咧咧着,边用手掌使劲拍那杂音刺耳的收音机边抱怨道:“刚买的收音机,咋这么不经用,不行,这不是不良商家吗,得赔我钱啊!”

地表震动得越来越厉害了,正低着头和收音机较劲的廖伯拍打机子的动作忽然一顿,不可思议地揉了揉自己一双老眼昏花的眼睛,再仔细一看,脚下的地面出现了裂缝……忽然,裂缝之下,盘枝错节的树木根茎像是突然活过来了一般,它们灵活得像是从水泥地底下冲出来的长蛇……

“救,救命……”廖伯整个人往后仰,一屁股从竹椅上摔到了地上,等他再次抬起头来,整个梅坞老街,怎么变成了这副模样……

数不胜数的树木根茎攀满了整个街道,还把好多房子都吞了进去,密密麻麻,这些树木像是突然长大了好几倍,整个梅坞老街都看不清楚路了,已经有房子不堪重负彻底坍塌了,铺就的水泥地也不断出现裂缝,裂缝越来越大,就变成了黑洞洞的豁口。

尖叫声和呼救声从各个地方传出,这个静谧古朴的梅坞老街,瞬间被吞噬了一般。还是午后,正是太阳最盛的时候,可此刻,天阴沉沉一片,仿佛笼罩着无法驱散的阴霾。

但最可怕的不是这些……廖伯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面前,一团烂肉在鼓动着。怎么会有这种东西!它们就像凭空出现在自己眼前的。廖伯已经吓得走不动路了,他只能看着那团鼓动的烂肉就像捏橡皮泥一样,慢慢在自己跟前聚拢出了个人形……

“救,救我啊……”除了呼喊救命,此时此刻,廖伯早已喊不出别的字眼了。那团聚拢成人形的烂肉,渐渐地有了鼻子有眼,眼前,突然出现了另一个自己……

可下一秒,好不容成形的“另一个自己”,忽然又发生了变形,廖伯亲眼看着“自己”的嘴里吐出了树木根筋一样的东西,头部因为过重往后仰去,身体的其他部位,又疯狂钻出了更多异形物,形同怪物……

匠门之中,就在胖虎他们震惊于自家当家毫无原则地哄小叶谭开心的时候,家中头顶的灯忽然闪了闪,随即砰地一声发出巨响,所有的灯都灭了,整个匠门暗了下来,电光滋滋打着火星子,焦烟冒出,地面剧烈晃动,遮天蔽日地暗……

外头传来了惊声尖叫和混乱的呼救声,整个梅坞老街乱成了一团。

“发生什么事了?”胖虎等人皆是面色一变。

百里祭凑到窗前往外看去,整个梅坞老街其状可怕,仿佛瞬间陷入炼狱,“当家,外面出事了!”

晏肆的面色也瞬间凝重下来,起身,一片苍白,“该来的,还是来了……”

“出去看看!”叶谭当机立断,扯下身上的围裙往身侧一甩,眼神冷冽。

3

冲出匠门一看,眼前的惨状令人震惊,整个梅坞老街都沦陷了。

叶谭他们亲眼看着那些街坊熟悉的面孔,像是捏泥人一样凭空形成,可他们很快又像崩溃了一般开始暴走失控,形同怪物。好在笼罩着梅坞老街的这股能量所形成的结界,让里头的怪物没能逃出去,只能在里头横冲直撞,到处袭击破坏。

晏肆望向天际,此刻他虽早已失去了所有能力,那股曾经伴随他数千年的能量尽数消失,让他形同废人,但此刻,他依旧能感受到,那股相近的能量充盈着这个空间,不,这个空间里存在的能量之强大,超乎了他的想象。

“它失控了。”晏肆的脸色刷地比刚才还要煞白几分。

那股复制生命,甚至能给予人强大力量的东西,此刻失控了。

双蛇玉是这股能量的载体,晏肆也是这股能量的载体,厌离曾经将它称之为资源,能够驾驭这股能量这些资源的上古人,曾是这个世界的主宰者,但同样地,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承载它驾驭它,它能让这股力量的拥有者主宰这个世界,也能随时毁灭企图拥有它的人。

能载则生,不载则死;载之是器,用之是主。

此刻暴走的能量在肆意复制着这里的人,但那些复制品无法承载这股能量,很快便失了控,成了怪物,这些怪物没有人性,没有意识,只会在这里掀起惨烈的杀戮!

就像当年蔡侯王陵寝外堆积的尸山,那是蔡侯王姒晏企图用双蛇玉所承载的能量,复制他的军队,制造一批所向披靡供他驱使的幽冥阴军。但他复制出的军队皆是失败品,很快这支军队便成了失控的怪物,肆意屠杀着。

三千年前,它们便像噩梦一样存在,如今若是让出现在梅坞老街的这些怪物从这个地方出去,将又会是一场血腥杀戮。

“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叶谭手中握着匕首,一甩成长剑,蓄势待发。

“救人要紧。”晏肆目光深邃地回头看了眼那仍然平静得异样的匠门,回过了头,却什么也没有多说,只吩咐道:“剩下的,我来想办法解决。”

“好!”叶谭点头,并未来得及深思晏肆那句“剩下的他来想办法解决”是什么意思,但此刻唯有匠门还保有几分清净,晏肆的身体情况不太好,叶谭反倒情愿他留下。

“也请诸位鼎力相助,保我门徒周全。”晏肆此番这话,是对效忠于他的这支墨奴说的。

他的话音刚落,墨奴女首领所率部下果然现身,他们的人数远不如此刻结界内所形成的怪物,晏肆点了点头,缓缓地闭上了眼睛,不再看他们,口吻坚决,“自己小心。”

4

此刻叶谭的眼神凛冽,指腹在那锋利的剑端一抹,手中的长剑染血,越来越多的怪物逼近了,叶谭的身形敏捷而又利落,她浑身浴血,血污染红了她的面颊,甚至溅进了眼睛里,叶谭竟也不觉得疼。

除了死亡能够彻底终结他们的行动,除此之外,即便是断了他们的手脚,他们依然会像丧尸一般不断向前攀爬。

输云阳和胖虎被逼得步步后退,胖虎力气大,扛起巨石木梁就砸,可这些东西像是保龄球一样,被压倒了一波还有一波,根本不知疲惫,反倒是胖虎已经气喘吁吁了,“云阳老哥,这,这可咋办,这样下去,不行啊……”

“百里和方回还没来?”输云阳这一把老骨头也是喘得不行,一摸自己的裤兜,愁眉苦脸,“这是车轮战啊?再这么下去,他奶奶的老子快没弹药了!”

输云阳这话才刚说完,就听到后方轰鸣的引擎声传来,百里祭和方回开着大皮卡在早已变形的路上横冲直撞,方回手里开着散弹枪进行火力压制,嘴里吼道:“快上车!咱们躲防空洞去!”

前方墨奴在厮杀开路,后方方回输云阳等人把救下的人送上来,大伙儿都上了车,叶谭手中长剑挥起扫落,动作没有半点停顿,口中催促着百里祭开车,“你们先走,我断后!”

“小叶谭……快把手给我!”攀在车后方的输云阳还试图将手伸给叶谭,让叶谭抓他的手上来。

叶谭刚要探手借输云阳的力上来,但鬼使神差地,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眼匠门所在的方向。

只见家的方向,那棵守护了匠门多年的老银杏发狂了一般疯狂生长着,根茎攀附了整个匠门老洋房,建筑几乎被毁……

晏肆……叶谭心底一颤,家里有危险,她不能留下晏肆一人在危险之中!

“你们先走!”叶谭收回了手,头也不回地便转身往回跑。

输云阳手中猛然抓了个空,他心中焦急,担心叶谭的安危,但眼见着又有无数丧尸一样的怪物追在后方,企图攀上车尾,心急如焚之下,输云阳顾不得许多,不敢分神,只能集中注意力对付这些怪物。

叶谭一路为自己杀出一条回家的路,离匠门那棵老银杏仅一步之遥了,忽然,一道身影挡在了她的面前,叶谭眼底杀意迸射,抬起头来,见到了来人,有一瞬的惊愕,随即杀意越发凛冽,喝道:“滚开!”

眼前的秦二公子并没有说话,他的模样看起来有些古怪,脖子咯咯作响,双眼充血无神,肌肉上攀爬的血管也诡异地凸起,涨大,紧接着,他的身体形态发生了变化,皮肤被撑裂了一般,血红的肌肉冲破了皮肤的束缚,变得比先前大出了好几倍,他的骨骼也在生长,指甲变得锋利无比,像一个人,更像一头长着獠牙的恶鬼!

叶谭在先前已经被消耗了太多的体力,筋疲力尽。一声巨吼,那变成恶鬼的秦二疯狂袭来,掀起飞沙走石,竟逼得叶谭连连后退数步。

叶谭勉强站稳,迅速借力翻跃,手中利器狠狠下劈,又借住身体的重量,猛地将秦二那只陷入地面的巨大手臂给砍了下来!

丢了一只手臂的秦二却丝毫不知痛,只是略微有些失去平衡,但很快,他便又发狂地朝叶谭冲了过来……

嘶嘶……

身后传来这令人头皮发麻的“嘶嘶”声,叶谭猛然往后看去,黑亮的巨大身影已经半立起了头,叶谭心中一喜,但很快,在对上大蛇阿呆那仅剩的一只绿眼睛的时候,里头陌生的冷意,令叶谭心下一沉……

阿呆,也失控了……

5

老银杏暴走的根茎将这栋百年老洋房拦腰劈断,晏肆踏入这一地废墟,在摇摇欲坠的残垣断壁中停了下来。一道玄黑色的身影坐在那,长发披散,冠冕早不知所踪,獠牙面具也剥落在地上,晏肆垂眸,口吻漠然,“你来了。”

此刻的厌离看起来垂着头,坐在那,肩膀往下垮着,长袍宽袖也都坠在地上,披散的长发遮住了他的面容,外头早已经天翻地覆了,他的周身残破的废墟悬浮在半空,失控的能量肆意窜走着,听到了晏肆的声音,厌离抬起头来,双目如血一般赤红。

忽然,那道玄黑长袍的身影像闪电一般瞬间出现在晏肆面前,狂风令他的衣袍长发猎猎作响,厌离抬起了手,赤红的双目燃烧着暴怒和癫狂的火焰,巨大的能量宣泄而出,猛然将晏肆掀开。而此刻的晏肆在他面前,毫无抵抗之力,后背重重地撞上残垣断壁,跌落,又猛然吐出一大口血来,染红了白色衬衫的衣襟。

那刚刚才释放出巨大能量的厌离又猛然间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他痛苦地抱住了自己的头,好像只有这样,自己才能忍住不将晏肆给杀死,就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

他面颊之上的经络发出红光,像是流淌着岩浆一般的血液,令他整个人几乎要炸裂开来,“你还是执迷不悟吗!你还是不愿意臣服于我吗!”

晏肆阵阵咳嗽,体内五脏六腑只怕早已重伤,他低喘着气,勉力抬起头看向厌离,竟低笑出声:“你要我如何臣服于你?为一己之私,尊荣富贵,便要令世人为奴,不得翻身吗?”

“关门开,四国君侯,十方长老必定归来,势不可挡!”厌离面上血红的经络几乎要爬到了眼睛,他看起来痛苦无比,“你若承我之力,尚可与之抗衡,保现今的人苟且存世,纵我不复存在,他们也得尊你敬你。你若不从,待关门一开,让世人臣服的方式,便只有屠刀和杀戮!”

晏肆轻笑了一声,“若是势不可挡,三千年前,关门便可洞开,世间便已生灵涂炭。你为古烬主君,主宰着这强大的力量,所缔造的伟大文明与权威也早已重现于世,若你要的是这些,何以等到今日?”

双目灼烧,厌离越发目光如血,头痛欲裂,三千年了,他一直在寻找归来的方式,但这世间,有几人在能掌握绝对的力量和权威之后,尚能保持一颗仁心的?当年的神女没有,他的族人更不可能如此!待他死后,谁配主宰这一切,承袭他的力量?!

“你不愿见生灵涂炭,你也知你的族人好战,一旦归来,必定杀戮不断。”晏肆强撑着早已破败不堪的身躯站了起来,双目坦然地望着眼前的人,“因而我断定,你不忍。”

“你胆敢,胆敢如此与我对赌!”厌离痛苦地想要抑制自己失控的意识,想要夺回支配这些能量的意志,但他失败了,这一天,他早料到会到来。

载之为器,用之为主。他所拥有的力量越伟大,就越需要强大的意志和能力去支配它,但他一日比一日衰弱,到了这一天,便失去了驾驭这股强大力量的能力,承载不了,便是毁灭。

即便万寿无疆,也终有尽头,这一天,他在苦心寻找承袭之人的那一刻起,早就预料到了。

厌离猛然抬起了头,这一次,他的双目灼烧,痛苦让他彻底发了狂。他猛然袭来,来到晏肆的面前,抬手,晏肆破败不堪的血肉之躯被他悬至半空,一股诡异的光芒慢慢地自晏肆的体内剥离出来,他要毁灭晏肆。

晏肆缓缓地闭上了眼睛,面色越发苍白,身体的温度一点一点地变冷,仿佛下一秒,他就会粉身碎骨,不复存在。

“你看看你,你成了什么样子!我要毁灭你,不费吹灰之力!哈哈哈,你毫无还手之力,不堪一击!就像你拼了命想要守护的人一样,卑微,渺小,脆弱,你竟为了他们,让自己变成这副模样!你有什么资格,竟敢,竟敢与我对赌!”

6

此刻厌离口中所说的那些卑微,渺小,脆弱的人,正在为了他们心中的挚爱,拼了命地奋战。

巨蛇族是为了感知和守护这股古烬人所驾驭的能量而诞生的,即便是阿呆也一样,而今天,厌离所爆发出的是远超过阿呆能够承受的巨大能量,它痛苦得横冲直撞,早就失去了判断的能力,即便此刻站在它面前的是叶谭。

那黑亮的巨大身影猛地朝叶谭袭来,叶谭手持长剑的手却是一颤,无论如何无法朝着自己朝夕相处的伙伴下手,怔神的空档,她被阿呆横扫的尾巴波及,整个人被甩飞,长剑脱手,叶谭有一瞬竟是爬都爬不起来。

眼见着那黑亮的身影要再次朝叶谭发动攻击,叶谭竟是无能为力,因刚才那一下猛烈的撞击,叶谭的视线模糊,她甩了甩头,似乎久久不能缓解,隐约间,见到那猩红的蛇信子,对准了她的方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忽然一道发出滋滋蓝光的电网从天而降,扑在大蛇的身上,天罗地网收紧,将巨大的大蛇阿呆硬生生往下拽倒,叶谭的耳边,听到了胖虎他们急切的声音,大声喊着:“小叶谭,兄弟几个回来了!”

他们竟然回头了……叶谭的视野清晰了些,她看到百里祭、胖虎、方回、输云阳,他们用自己的身体牵制着天罗地网的其中一个方向,每一个人都拼了命,他们的手心满满地都是血,他们用尽了全力。

阿呆剧烈地挣扎着,越挣扎,就被网罗得越紧。忽然,天罗地网瞬间崩裂,所有人皆被震了开来,紧接着,那疯狂生长的老银杏根茎像是活过来一般,瞬间缠住了胖虎他们的脖子……

“胖虎,百里!”叶谭见状,面色一变,但下一秒,那钢铁一般的巨手扣住了叶谭的咽喉。

“去死吧!”秦二的面部狰狞,锋利的爪子陷入了叶谭的血肉里,隐约间,叶谭似乎已经听见了自己的脖子要断裂的声音。

“晏肆……”

那被光芒笼罩,几乎要被剥夺一切的晏肆,忽然睁开了眼睛。

他苍白的面色有了变化,深邃如寒潭的眼底,仿佛有漩涡在席卷着,“纵使卑微、渺小,为了心里想要守护的人,也会……拼尽了全力。”

令人震惊的事情发生了,原本慢慢从晏肆身上被剥夺被抽离的能量,竟突然发生了逆转……晏肆竟爆发出了惊人的统御力,在吸纳着那股强大的力量。

厌离灼痛的双目明显是震惊和错愕,他清晰地感受到,晏肆不仅在反抗他,要夺回原本属于他的力量,他甚至在和他对峙着,掠夺和容纳这原本不属于他晏肆的巨大能量!

“好,很好!”厌离竟笑了,笑得放肆极了,“越是强大的力量,只有足够强大的人,才能拥有它,驾驭它!”

若不能统治它,就只能被毁灭,他如此,晏肆也是如此。

而眼前的晏肆,不愧是他择定的人,能够承袭他一切力量并驾驭它的人……他的全身迸射出了耀眼的金光,那源源不断被他吸纳的能量钻入了他的血液里,他身上的伤瞬间愈合,那聚集在他体内的能量越来越多了,他似乎已经负荷到了极点,苍白的肌肤被那纵横交错的灼烧的红痕寸寸撕裂,晏肆额前的黑发被掀起,那红痕攀上了他的面颊,晏肆的眼底是令人震撼的凌厉!

焦烟四起,整个结界内剧烈撼动,倾刻间就要土崩瓦解。

厌离听到自己的身体一点一点被那灼烧的血液燃尽,发出的碎裂的声音,他亲眼看着自己的身体在晏肆面前慢慢地燃为了灰烬,时间到了……

“这一天,终于到来了,你说得对,你说得对……我毕生步步为营,从未有人敢与我对赌,今日,竟赌输在了你手中,可笑,可叹,又可贺!三千年前,我能封关门一次,却再也无力封它第二次,如今,该交给你了……该怎么做,是你的事,愿关门洞开那一日,你能如愿,守住这天下太平!”

整个结界要沦为废墟的轰隆巨响淹没了厌离的声音,天翻地覆,石瓦片片剥落。待到万籁俱寂,晏肆缓缓落地,抬眸,恍惚间,犹如脱胎换骨,换了一个人一般,他的眼神是陌生的冷冽威严,只一眼,便足以令人胆战心惊。

他的周身有灼烫的血液在缓缓流淌着,面颊之上,红痕崩裂,仿佛随时要将他粉身碎骨。

那满地的蔓藤根茎仍在缓缓生长着,晏肆缓缓抬眸,顿时巨大的威压铺天盖地袭来,那将整个匠门建筑缠绕得四分五裂、挡住了晏肆去路的根茎,顷刻间尽数化为了灰烬。

7

满目疮痍,焦烟四起。

失去禁锢的众人跌落在地,捂着自己的脖子咳成一片。咯吱,咯吱,是有人踏着那片废墟,缓缓地走来……

众人下意识地抬起了头,循声望去,待见到那从废墟之中一步一步走来的熟悉的伟岸身影,所有人只觉得心中一颤,浓烈的情绪犹如山崩地裂一般涌了上来。

便是胖虎这般将近两百斤的胖子,一时间也难以压抑那澎湃的情绪,竟然冒出了哭腔,“当家,是咱们当家回来了!”

是的,当家是回来了,真正地回来了!

可晏肆的眼神陌生得可怕,他的目光扫过眼前的一切,直到,落在了叶谭的脸上。

“放肆!”晏肆面上的红痕犹在,眼底顷刻间闪过一抹震怒,他是晏肆,又像是换了一个一般,他比往日任何时候,都要威严,都要冷冽,尤其在……见到叶谭的这一刻,他的眼底猛然一沉,挥手,一股雷霆万钧的罡风扫去,倾刻间将那扣住叶谭的秦二的另一只手给横空劈断。

得到自由的叶谭也和所有人一样跌落在地,那失去了双手的秦二顿时间失去了平衡,踉跄着往后倒去,又翻了个跟斗瘫倒在地,他在见到晏肆这一刻,似意识到了什么,眼底出现了沉痛之色,继而不要命了一般疯狂地朝晏肆扑去,“主君竟还是留下了你!关门洞开,马上就要开了,主君心怀宏图大业,而你妇人之仁,怎么配做我们的主君!主君怎能还是选择了你!我不甘心,我不甘心!主君的伟业,怎能毁于你手!”

而此时此刻的晏肆,竟连看也不曾多看他一眼,晏肆就像没有看见试图朝他飞扑而来的暴怒的秦二一般,那秦二更是还没来得及靠近晏肆,便被他周身流淌着的强大的罡风震飞,倾刻间血肉横飞,粉身碎骨,毫不留情。

晏肆一步一步地向叶谭走去,唯有在这一刻,晏肆的眼底,才出现了久违的温柔。

“晏肆……”不知为何,此刻归来的晏肆分明是如此强大,前所未有的强大,可没来由地,叶谭竟觉得心底一恸,她抚摸着晏肆面上那灼烧的红痕,一定,很疼吧。

晏肆看到叶谭眼底的担忧,分明是她伤得这样重,可却满心满眼地望着他。晏肆抬手,轻轻地抹去沾染在叶谭面上的血迹,眼神温柔,终于笑了,这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二人,“是我,我在你身边。”

此时此刻,叶谭似乎才真正意识到,她的晏肆,的的确确是回来了。

叶谭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一刻这样,深切地感受到,原来晏肆真的在自己身边,会一直在自己身边,那么真实,那么全心全意。

砰砰,砰砰,剧烈的冲击声传来,匠门摇摇欲坠的大门之外,那些丧尸一般复制失败的怪物正不断地往这冲来,试图冲破层层束缚扑进来。

晏肆头也没抬,只轻轻地将叶谭拥进怀里,直到此刻,他才微微抬起眼帘,眼锋一扫,那外头横冲直撞未被消灭的怪物,倾刻间竟被尽数清理,横扫千军,血染黄昏。

头顶的阴沉也渐渐地散去,那围困着梅坞老街的结界也尽数消失无踪,这片惨烈的废墟终于赤裸裸地出现在了人们的眼前,四周安静极了。

叶谭只听得头顶传来晏肆的声音,略微带了些疲惫,却又郑重无比地告诫叶谭,“别怕,即便是关门洞开,我也会守你们周全。我只是,需要一些时间……很快就好。”

什么叫他只是需要一些时间,很快就好?

叶谭心底没来由一慌,像个小孩子一般,执意要晏肆给个答案,“很快是多快?一天,两天,还是一个月,一年?”

叶谭这急迫的样子,让晏肆的心底一软,轻轻地揉了揉她的脑袋,像哄孩子一般,温柔地回应她,“很快,我保证,很快……”

8

晏肆的话音刚落,叶谭只觉得身上一沉,晏肆落在她脑袋上的手也垂落了下去,叶谭心底一慌,“晏肆?晏肆!”

这一次,晏肆没有再回应她,他双目紧闭,面上的红痕消失,模样也恢复了本来的模样,看起来一切都好,便是受的伤,也像从前的他一样,早已尽数愈合了,应该是恢复了才对啊,怎么会这样?

“小叶谭,你别急,别急……”百里祭知道叶谭的情绪处于濒临崩溃状态,但此刻,百里祭也必须冷静下来,仔细分析刚才当家所说的每一句话,做出判断道:“当家说了,他只是需要一些时间……我想,这是当家猛地负荷这样庞大的力量的缘故,当家需要时间去承受它,接纳它,或者该说,他们相互之间,都需要时间,互相接纳。”

“真的?那他要睡多久?到底要多久?”叶谭一贯是个头脑冷静的人,但一遇到晏肆的事,她根本无法冷静。

百里祭慎重地看着叶谭,“不会多久的,小叶谭,你看,当家身上的伤愈合了,那说明,当家有足够的能力去驾驭它。很快,很快就好了,我们给当家一些时日,就当作当家是闭关了,好吗?”

叶谭紧抿着唇,点了点头,似乎是听进去了。

见叶谭的情绪稳定了下来,众人总算是松了口气,可就在此时,叶谭的脸色苍白,晃了晃,身形竟有些不稳,胃里翻江倒海,叶谭猛地捂住了自己的嘴。

方回见状,就怕刚才叶谭被秦二和阿呆那蠢货偷袭,受了什么外表看不出来的重伤,忙抓了叶谭的手摸了摸叶谭的脉,这一摸,方回的脸色好不精彩。

“怎么了?”胖虎急得不行,“你倒是说话啊。”

还是老痞子见多识广,旁敲侧击问了句,“是,好事?”

方回摸了摸鼻子,点了点头,“算是吧。”

只是不知这种时候,这个小生命的到来,算不算是件好事。

编者注:本文为《匠门土师爷III》第十四篇,本系列每周日早八点更新,关注系列专辑阅读更多精彩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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