匠门土师爷III:浮屠眼

(本插画为每天读点故事App官方特邀创作插画师:临北)
江湖逐利,能人异士各为其主,盗墓摸金,点穴寻龙,诡事难定,交由匠门公断,探得世间古往今来,无所不能,神鬼不欺。
1
春雨稍歇,又一阵寒潮来袭,匠门的老银杏近来十分凋敝,整个梅坞老街似乎都跟着暗沉了不少。
匠门位处梅坞老街的这栋老洋房是建于殖民时期的,有些年头了,到了寒意凛冽的时候,还是靠着起炉子烧银炭取暖。
晏肆坐在二楼书房靠窗的位置,从这个位置看下去,恰好可见到院子里那棵萎靡不振的老银杏。失去了术法加持的护家法阵,就是那棵颇具灵性的老银杏,也扛不过这比凛冬更甚的寒潮。
屋子里的暖炉烧得正旺,晏肆坐在那,膝头还盖了厚厚的毯子,他的面色疲惫,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有缓和了,发间竟隐约抽了几根银丝出来。屋子里的炭火烧得太旺了,令人口干舌燥,可这火不敢熄,稍有些熄灭,晏肆的咳嗽便不断。
晏肆坐在那久久地没有说话,百里祭和胖虎、方回站在那丝毫不敢出声,面上尽是担忧,本还有些吊儿郎当的输云阳也破天荒地正了色,不再插科打诨,静静地等待着晏肆表态。
良久,晏肆的视线才缓缓从那窗外凋敝的景色收回,看向在场的四人,微微一笑,“百里。”
百里祭连忙应道:“是,当家。”
“我知道你是有天赋的,从前是年轻气盛,犯了些错误才被计算机工程组给劝退了,眼下正是百废待兴的好时候,比起留在这,你会大有作为。我知道,你从前跟过的老师也一直在想办法请你回去,家中诸人,我是最不担心你的。”
“当家……”百里祭只觉得喉头哽了一根刺一般,可对上了晏肆那温润淡漠却又不容置疑的眼眸,百里祭整个人只得颓然下来,说不出反驳的话。
“方回。”晏肆的目光又缓缓落在方回的脸上,“你们方家是术师世家,你有一身寻龙定穴的好本事伴身,虽与家中诸多不和,但毕竟出自匠门,方家与同行们想必不敢小瞧你。家中有我留下的典籍,往后若有为难的地方,只管回来取你所需。”
没等方回说话,晏肆便已看向早已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胖虎,晏肆好笑地摇了摇头,“家中最让人操心的便是你了,你性情纯良,只是过于憨直,易遭人挑拨利用,好在有百里他们看着你,想来也不会出大错。你孑然一身,若愿留,便在家里住下,遇事切记多多与百里他们商议。”
“当家……”胖虎觉得今日当家的话让人听着害怕,“您说这些做啥子,我若做错了事,当家您只管罚我,可别这么吓唬我……”
晏肆淡淡一笑,没有应答胖虎,只是将目光看向输云阳,输云阳的年纪毕竟摆在这,见多了分久必合合久必分的事,摆了摆手,倒也看得开,只是替小叶谭放不下,“晏当家,我这家底在这撑着,饿不着你手底下这些人,只管放心吧,就是养他们几辈子也是养得起的。只是小叶谭……那丫头除了这个家,可没别的去处了。”
“是啊,我唯一放不下的,大约也只有叶谭了。”晏肆的神色怔忡,“叶谭的性子敏感,若有一日,我不能庇护她,望你们能代我多多照拂她……”
他如今这般,能力渐失,身子日日衰败,且不知未来将如何,恐怕无法再保门徒周全。如今急于为家中众人安排后路,也算是未雨绸缪,并非毫无胜算,就此认输了,只是一旦出了变故,也不让他们完全失了方寸,好有个心理准备。
真到了那时候……有些事,该由他自个儿来做,便是一败涂地了,也该由他来承担。
“当家,咱不如和厌离合作得了,他不是说共存吗,也不是非要赶尽杀绝。实在不行,咱们骗骗他也行……”
胖虎是直肠子,这话一出,晏肆的神色又多了几分威严,虽未迁怒胖虎,却也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肃穆,“他非能欺瞒得过的。再者,何为他所谓的‘共存’,看看墨奴一族数千年来为自由而抗争……奴役终究是奴役,所谓‘统治共存’,不过是侵略者披上的一层冠冕堂皇的幌子。纵使势不可挡,也非我执起屠刀为虎作伥的理由。”
2
书房的门忽然被人打开了,叶谭站在那,刚要开口说话,又见书房里站着这么多人,逢年过节也没见大家凑得这样齐。叶谭愣了愣,目光看向沿窗而坐的晏肆,神色带了些困惑和迟疑。
百里祭等人默契地选择掩饰了方才沉重的气氛,胖虎刚要说话,输云阳就一把勾住了他的脖子,抢过了话头,“丫头,你这火急火燎的是干嘛呢,当家跟我们说加固那看家法阵的事呢,怎么着,就这么一会儿没处理的功夫,有人闯家门了?”
“我收到消息,近来秦家带人去了浮屠镇,听说是跟浮屠眼有关。”叶谭敛下心头的那抹疑虑,且众人都在这,她就是真有什么要问晏肆的,也不好在这时候问,“眼下到处都在传言,关门一开,诸王归来,犹如神鬼,人人皆自危。唯有得浮屠眼,才可获得统御恶煞号令阴兵之令,就是灾难降临,也可保全自己,再得尊荣。”
说起这浮屠眼的来历,浮屠起源古印度,古印度筑浮屠塔埋藏舍利,是墓制的一种形式,传入中原后,当时尚还没有“塔”这一说法,多将浮屠塔译为“方坟”或“圆冢”。而浮屠塔顶所埋舍利,是佛法修为最高深的,称为浮屠眼。
在神话传说中,明代观音画像上,观音立于莲华之上,右手持九级浮屠塔,左手持施无畏印。菩萨曾示现曰“毗沙门天王有降魔相”,于是天王手持浮屠宝塔,护持十方诸佛,可使一切魔障望风远避,使一切恶煞闻声远离,因而恶煞阴兵皆不敢忤逆。
传闻数千年前,有修行者预言天灾降,恶鬼出,人间涂炭,浮屠镇底下有座浮屠塔,得浮屠眼者可获加持之力,抵御恶煞,统帅破关门而出的恶鬼阴兵。
如今人们是将浮屠镇的传说和“关门开,诸王归”并谈了,才纷纷为求自保,前往浮屠镇一探究竟。
“荒唐!”晏肆低喝一声,继而又是阵阵咳嗽,缓了一口气,才语气微冷道:“那一天尚未到来,便已纷纷自乱阵脚,教人看笑话。”
“消息何以走漏得如此迅猛?”输云阳摸着下巴,觉得其中有猫腻,“以那位‘主君’以往的行事作风,要真有能坏他们事的东西存在,早除之而后快了,哪里还会留个浮屠眼在那碍事。”
“只怕不过是奴役人心的一种手段罢了。”百里祭迅速在心中分析利害,“人们越是急着寻莫须有的浮屠眼,便越是相信‘关门开,诸王归’势不可挡。想要奴役人心,便须让人心生希望,而后绝望,不再反抗。”
“可这也只是我们的猜测,万一那浮屠眼真有奇用呢?毕竟,秦家那老东西在这一行里也是声名在外的,不会轻易做没把握的事,只怕这东西真有点独特之处,咱不能假装没看见吧?”方回笃信无风不起浪,且都是挖坟掘墓的,他还没较量过这方坟圆冢呢,“就算浮屠眼言过其实,三千年前的浮屠塔能保留至今,必是块绝佳的风水宝地,一切气运兴衰无不与之息息相关,若被秦家那群莽夫坏了好风水,依托这块风水宝地而建的浮屠镇只怕要遭殃。”
“那咱们咋办?”胖虎终于能插上话了。
叶谭的神色严肃,“依我看,咱们得抢在秦家得手之前一探究竟。”
3
果如方回的判断,浮屠镇是一块风水宝地,却不是寻常的风水宝地。
按理说,浮屠镇依山傍水,看着是好风水,实则山势粗而不媚,倚斜不正,独立而不与吉山相连,纵有相连处,气脉也不接续,山脉虽起伏而无力,虽奔驰而无势,以这种形势为主,则无受穴之处,再加上居于穷源水口,是再典型不过的凶多生恶。
但偏偏这种地方却聚敛生息,繁衍成镇,且祖坟埋于此地的人家多子孙兴旺,行运顺畅,可见在风水上是有镇凶恶之物存在,反而成了一块风水宝地了,想来浮屠镇的传说不是空穴来风。
方回一反常理,找理论上的至凶至恶之地,一般就能找到改变浮屠镇风水的因由了,果不其然,明目张胆的盗洞打在那,根本来不及掩饰,想来秦家的人来得匆忙,是想在其他人之前得手。
“他娘的秦家有两下子!”胖虎是知道方回的本事的,一般人根本比不上他一根手指头,秦家的赶在他们面前打了这么个盗洞,简直是打方回的脸,“咱们进去将人逮回来!”
“是该逮回来!”方回确认了这个盗洞安全,才示意大家可以前进,“这种恶形,镇恶之地被破坏了,整个浮屠镇的人不死也残。就算不说风水吧,这地方要是让那些个莽夫弄几包炸药轰一轰,山塌泥石流都够把底下的镇子村落埋死几户人。”
“啰嗦什么,姓秦的可不是好东西,防身的家伙揣严实了,跟着你爷爷我下来。”输云阳嫌胖虎和方回啰嗦,率先往下钻。
“当家?”百里祭担心晏肆的身子撑不住,尚有些迟疑。
晏肆看了眼百里祭,又看了眼神色担忧的叶谭,淡淡一笑,摇了摇头,吩咐道:“我没事,下去吧,不用担心我。”
叶谭是最后一个下去的,还未探底,就忽然听见底下传来枪响,叶谭当即面色一变,全然不知底下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迅速抽出了匕首,加快了动作,一跃到底。
刺目的照明弹的光亮闪现,叶谭下意识地侧头避开,双目被灼疼,有一段时间是睁不开看不见的,只听得耳边有交手的声音和胖虎他们骂骂咧咧的叫唤声。
待双眼灼痛稍缓,叶谭才勉强睁开眼睛,照明弹已经燃烧殆尽了,视野范围内又暗沉了下来,还没等她出手,局面已经基本控制住了。胖虎和百里祭他们人手一把家伙和对方对峙起来,秦九爷的人和匠门的人互相拿枪怼着,纠缠在一起谁也不肯松手,双方一下来还没摸清谁是谁,就已经打成一团了。
“什么人!”秦九爷那边先声夺人。
“是你爷爷!”老痞子打起嘴炮,威逼利诱道:“赶紧把家伙收了,还能饶你们一条命,否则老子打爆你的头!”
秦九爷是和输云阳打过交道的,也和匠门有过几次交锋,一听老痞子这痞里痞气颇有辨识度的声音,就猜出来人了,连带着把其他几人的身份也猜了出来。秦九爷的语气一缓,可手上没有丝毫要示弱的意思,“原来是输老板,匠门的几位爷也来了吧,想必晏当家和叶小姐也闻风而来了?误会,都是误会,大家一起撒手才是个理儿。”
“住手吧。”晏肆发了话。
“不是,当家……他们可信不得啊,凭什么咱们先撒手。”胖虎不乐意了,这秦家什么人,他们又不是不知道。
“就是,老东西,你别给我们耍花招啊,咱们匠门的手段你又不是没见过,道上是个人物都得给咱们当家几分面子,就算晏当家好脾气,当我输氏是吃素的?你秦九爷猖狂是猖狂了些,但也不是这么不懂事的人,赶紧让你的人撒手!”输云阳不耐烦地催促。
这说来说去,谁也不肯先撒手,倒也一时半会出不了岔子,那秦九爷虽然嚣张,没将旁人放在眼里,但对晏肆却颇为忌惮,眼下虽然僵持住了,却也不敢轻举妄动。
叶谭索性折了个照明棒,想要先探一探周遭的情况,往身后掏照明棒的功夫,叶谭只觉脚面有点痒,好像有人在挠她似的。
折了照明棒,往脚下一照,顿时所有人都变了脸色,只见地上黑乎乎毛茸茸的东西在蠕动着,悄然凑近站人的地方,再定睛一看,那团黑乎乎的东西试图攀上脚踝,继而率先听到了胖虎惊恐的叫声,“头发!妈呀,头发缠住我的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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乍一看,那脚下悄然凑近的黑乎乎毛茸茸的东西,赫然就像是无数根头发丝在朝他们伸来,令人不寒而栗。
叶谭的面色骤变,只觉浑身汗毛直立,好在照明棒一折,那刚刚触上叶谭脚背的“头发”就猛然缩了回去,“这东西畏光!”
叶谭这话一出,双方谁也顾不得厮打了,纷纷撤了手,手忙脚乱地折照明棒,丢照明弹,点打火机,果如叶谭所说,光亮一出,那团黑乎乎的东西就缩了回去。
这一下,看得更清楚了,满地的头发丝……不不不,这些东西像是青苔,又像是水草,在不断地扩张附着面积,它们虽然畏光,可也只被吓退一段距离,并没有要彻底缩回去的意思,一旦照明弹烧完了,它们便又会朝有人的地方凑近。
“不能让它们缠上。”晏肆的面色不太好看,倦容难掩,“这东西叫人魇,一旦被它缠上就跑不掉了。”
“人魇……”方回被吓到了,他在一些前人手书里听说过“人魇”这东西,喜阴暗潮湿,因而在一些地墓里可能会见到,只是之前他也没这么衰碰上过,这东西确切地说是一种植物,可以快速分裂生长,一旦缠上了活物,就会瞬间长满人的全身,形成一个形态像人却长满毛发的样子,因此才被人称作“人魇”。
这么下去也不是个事儿,人魇虽然畏光,可光源一旦消失,它们就会卷土从来,这东西虽然在瞬间的杀伤力不强,就算被缠上也要耗一段时间才死翘翘,可谁能耗得过它们?
“既然这东西畏光……”百里祭的脑子还算好使,临危不乱建议道:“快,把所有照明装备都用上,杀出一条路来,所有人得在最短的时间里迅速撤离!方回,你那边有风灌进来,是不是有通道?”
“可以,我开路找方向,你们快点跟上!”方回迅速做出判断,同意了百里祭的方案。
“不行,都用了,万一后面还有这东西怎么办?”秦九爷的人明显不像匠门的自己人那样合作。
“你他娘的现在才怕,早干嘛去了?”胖虎就看不惯他们磨磨叽叽的样子。
“就听晏当家他们的!”秦九爷到底是见过风浪的,且匠门晏当家带出来的人,还没在哪个墓冢里吃过亏,听他们的是最明智的选择。
“九爷……”秦九爷手底下还有人不服。
“就按百里说的办,方回,劳你开路。”晏肆不再听对方内讧,当机立断要大家行动。
“得令!”
众人听令,方回在前头丢火力最猛的照明弹开路,后面的人沿路丢照明设备接上,前面传来方回的提醒,“中间有断层,我找到一段通行的木头,小心别掉下去了,后面的快点跟上!”
胖虎是在最后的,听着这声音,方回的话音还没落,胖虎一脚就踩下去了,底下的断层呼呼往上灌猛风,黑漆漆的谁也没敢往下看,干瘪瘪的木头碎裂声传来,胖虎赶忙加快了步伐,可仍是脚下一空,身子往下坠去,离对岸仅一步之遥。
千钧一发之际,胖虎下坠的动作一顿,一只手攀住了对岸边沿,扯着嗓子大喊:“救命!谁他娘的说有路,这就是块烂木头!哎哟老子要掉下去……”
前头已经过岸的百里祭等人听了这动静,又折了回来,几人费了老大的劲才把胖虎这大块头给拉了上来,所有人都瘫在地上大喘气,没力气动弹了。
丢了一地的照明装备还在燃烧着,人魇没有跟过来,中间的断层太大了,它们没有附着物,被阻隔在了对岸,所有人见状,都松了一口气。
这边匠门的人和秦九爷的人也都累瘫了,借着光源才算看清了对方,这一看,百里祭他们才发觉,此行对方来的不只是秦九爷的人,还有一个老外,看五官和肤色,像是印度人。
胖虎刚捡回了一条命,喘着粗气,还不忘调侃了一句,“哟,秦九爷的生意做得挺大,这都跨国企业了啊。”
秦九爷只当没听出胖虎话里话外嘲讽他是卖国贼的意思,厚颜无耻还给引荐道:“这位是迪让先生,浮屠引自古印度,迪让先生是这方面的行家。”
秦家干的是挖坟盗墓的行当,背后的利益牵扯却甚广,上次猴子墓的事,在秦家的地盘上竟有老外堂而皇之地插手,就可见一斑,只是眼下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再打嘴炮毫无意义。
此刻方回的双眼发亮,直勾勾望着前方的方向,那耸立的七层浮屠塔赫然就在眼前,得来全不费功夫!
“我们……找到了……”那浮屠塔大体是木制结构,这不奇怪,唐宋以前,浮屠塔多以木塔为主,唐宋以后砖石塔才得以发展,结构自传入中原后大体没有太大变化,一般由地宫、基座、塔身和塔刹组成。
只是保存得如此完好,不得不让人联想到这浮屠塔的确有别于其他墓冢,想必有其中所供奉的舍利加持的缘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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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所有人震撼于这保存完好,气势恢弘的浮屠塔之时,身边冷不丁响起叶谭的声音,带着疑惑,“那叫迪让的印度人去哪了?”
叶谭这话一出,让所有人都回过神来,这才发觉刚才还好端端坐在那的印度人不见了。
“在那里!”秦九爷的手底下有人喊出了声,紧接着,所有人便见到那叫迪让的印度人以极其迅猛的速度借助攀岩勾,试图想要直接攀到最后一级浮屠塔取塔心的舍利——浮屠眼。
“混蛋!我不是让你们看好他吗!”
秦九爷怒骂出声,可见秦家虽与印度人同行,应是与秦家背后牵扯不清的利益集团有关,他们不得不和他们为伍,同时又相互忌惮,都想要抢先夺得此行的目标。
此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那浮屠塔顶的东西之上,却不曾注意这里的浮屠塔和外面所见到的有所不同。
眼前的浮屠塔边沿有微弱的光点在晃动,若不仔细看还不能看清那是什么东西,只是迪让爬上去以后,碰了浮屠塔边缘的那圈悬挂物,才让人注意到了这晃动的光点。
“是镜子……”叶谭好像也察觉到了不对劲,每级浮屠塔为什么都悬挂着不同数目的铜镜?再看那铜镜,巴掌大小,有浮雕,只是距离太远,浮雕上的纹样看不清楚。
“是蚕化镜。”晏肆的神色凝重,继而面色一变,欲阻止迪让,“此地有机关,住手!”
那蚕化镜的浮雕,是上下各一只铜蚕,形态就像无数只眼睛,犹如浮屠的慧眼,可照人心,见心中魔障。
可所求之物就在眼前,唾手可得,不可能就此收手。迪让已经攀顶了,钻进了塔中欲取舍利,他并不在乎是否会触发机关,更不在乎他人死活。
此刻那塔身在嗡嗡震动,无数灰土落下,四面八方悬挂的蚕化镜露出了锋芒,刺目异常……
“不好……”晏肆低喝了一声,知道迪让是动了浮屠眼,触发了蚕化镜所形成的阵法。
果不其然,在场的所有人,包括叶谭,皆双目发直,眼底彻底失去了焦距,手中的防身武器也都纷纷脱了手坠落在地,他们站在那,整个人却仿佛进入了另一层空间,对外界的一切都毫无反应,面上却各自浮现了痛苦的神色……
他们茫然地向前走去,阵法启动,浮屠塔四周掀起凛冽罡风,若是靠近了,便会倾刻间被斩成碎片……不能任他们继续向前!
晏肆抬起双手,面上倾刻间苍白一片,他的掌心有微弱的金光凝聚周身,四周微风乍起,他眉宇一凝,敛下眼底的痛色,在那金光笼罩之下,身形悬浮于半空,却受浮屠塔周遭杀气腾腾的罡风阻挡,不能再靠近半分。
他的额间冒出了细密的冷汗,面色一瞬比一瞬要越发苍白,微弱的金光难以完全顶住那杀气腾腾的罡风,只见半空之中,晏肆的身形一点一点地逼近那浮屠塔,可同时,他身上的衣衫绽裂,出现道道血痕……
忽然,晏肆猛然咳出一口鲜血,手心却再次一凝,似已用尽了全力,他再次敛下眼底的痛苦之色,闯入浮屠塔四周的罡风阵,踏入七级浮屠之时,双足落地,金光尽失,整个人根本没能站稳,跌跪在地,遍体鳞伤,他抬起头,眼底的疲惫更甚,低喘着气。
此地除了晏肆一颗历经数千年的至仁至淡泊之心无魔障外,迪让也没能幸免。
前方舍利台前,迪让才刚一触上浮屠眼所供奉的舍利,便已被强大的威力震开,又受蚕化镜所设阵法影响,意识模糊,呆坐在地,痴痴地望着前方,目无焦距。
晏肆缓了一口气,抹去嘴角的血迹,起身,此刻,也只能出此下策……晏肆探手,执起前方的舍利,五指并紧,似与那股强大的威力对峙着,晏肆沉沉地闭上了眼睛,黑发尽数染白,掌心之中再也无法凝聚半丝金光,舍利在他的掌心中彻底捣碎,粉末自指缝间飘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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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谭只觉得四周忽然静了下来,静得可怕,上一秒,自己还凝视着那浮屠塔上的光点,心中疑惑此为何物,可突然间,四周便没了半点声音,她茫然地环顾,不见晏肆,不见百里,不见任何人。
失魂落魄的悲戚翻江倒海涌上心头,叶谭下意识地低头看自己的双手,满手的血……
四周忽然红光一片,她仿佛置身于血海之上的独木桥,无数双手从血海中探了出来,抓住她的脚,想要把她拖拽下去。
叶谭抬头,看到前方立着一面镜子,而镜中的自己受千锤百炼,锁链洞穿了她的肩胛骨、双手和双脚,她在地狱受刑,背负着满身杀孽。
杀孽如何而来?她受匠门约束,受晏肆管教,从不敢坏了规矩……思及此,叶谭忽然面色一变,一遍又一遍痛苦的思绪涌了上来,她呆立在那,这痛苦的感觉压抑得她无法呼吸。
匠门不在了,晏肆不在了……她站在关门前,像疯魔了一般,杀红了眼,心底满满的杀欲压都压不住,被悲戚、愤怒和痛苦的情绪纠缠着,她瘦小的身躯,快承载不下那沉重的情绪了……
对,她本该如此,若不是跟了晏肆,以她的脾性,必染无数杀孽,如今没了晏肆,她又能为谁受约束……她只会将那些挡在面前的人通通斩杀,她要手染鲜血,让那些人为晏肆祭奠,然后,然后她会让自己的血,成为晏肆陵前的最后一抔封土!
“除了你……谁也不能将我从地狱里带出来,可你去哪了,去哪了……”叶谭抱住了自己的头,只觉得整个躯体都被掏空了一般,她崩溃了,只余满腔的悲戚与杀孽。
忽然,一股血腥味拥抱了她,这股血腥味,太真实了……叶谭只觉得眉心间瞬间灌入一抹清醒的意识,她的眼底恢复了焦距,只是神色尚有些茫然,她知道,自己仍处于浮屠塔前,呼吸急促,尚有些回不过神来。
这血腥,是晏肆的……叶谭太累了,那痛苦的情绪仿佛彻底压垮了她,叶谭的脚下一软,跌跪了下来,晏肆将她揽在怀里,他的神色疲惫,身上沾满了血,却如此温柔地安慰她:“叶谭,别怕,没事了……”
叶谭抬头,入眼的,是晏肆熟悉的温润的面孔,可不一样的是,他的黑发尽数染白,他的疲惫,远在叶谭之上。

“晏肆,你……”叶谭又望向晏肆身后那摇摇欲坠的浮屠塔,四周胖虎他们也各个坐在地上,渐渐清醒过来,叶谭似猜到了什么,这一次,她的情绪是彻底失控了,扑进晏肆怀里,再也压抑不住自己,“我是你带回来的,是你让我活得像个人!你是我的一切,若你不在了,我必会满手鲜血地去找你,我会成为地狱的恶鬼,人挡杀人,佛挡杀佛!你抛不掉我,抛不掉我的!”
“叶谭……”晏肆的声音低哑,“我会为你安排好一切,绝不让你孤零零一人……”
叶谭猛然抬头,眼底尽是不可思议,“你要像安排百里他们一样,也将我找个地方丢下吗?”
果然……她都知道的。
晏肆用沉默,回答了叶谭。
叶谭只觉得心底陡然一沉,寒意蔓延四肢,冷到了极点,可出口的声音,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冷静得可怕,“你是当家,我是你的门徒,若是门徒……我便该听从你的命令。”
晏肆咽下了喉头的血腥,声音变得越发暗哑,“不只是门徒……”
叶谭抬头望他,只见晏肆听到自己那脱口而出的话时,他的神情也明显微怔,随即沉沉地叹了口气,似放弃了徒劳的挣扎一般,再不在叶谭面前掩饰他的疲惫与那纷繁复杂的情绪,“我生来无畏,而今竟有了忧思,唯恐不能护你周全。”
唯恐不能护你而已……
“我不畏死,否则我便是苟活,也不算周全。”叶谭紧抿着唇,随即眼神一柔,口吻笃定道:“你也看到了,你不管着我,我必会血溅关门,你不在了,谁又能约束得了我?”
这话说得不假,叶谭的性子,输云阳知,百里知,众人皆知,晏肆又岂会不知……
终于,晏肆轻叹了口气,嘴角浮现一抹温柔,轻轻揉了揉叶谭的头,似下了极大的决心,“知道了,我不会再放开你的手。”
“可我……却不敢信你了。”叶谭并不是个善于隐藏自己思绪的人。
晏肆微愣,大约没想到叶谭会如此思虑,便也笑了,“如何才能信?”
叶谭紧抿着唇,倒也认真思索了许久,脸色竟颇有些委屈,“我也不知道……”
不仅她如此,匠门中的所有人,大家都是浮萍,若没了晏肆,又能去哪呢?
7
就在此时,地表震动,那本就摇摇欲坠的浮屠塔也有轰然倒塌的趋势。
“当家……地宫要塌了!”百里祭的声音传来。
百里祭等人已经醒来,秦九爷和他手底下的人也已恢复了意识,虽然不甘,可也知道眼下的情形,这个地宫是保不住了。唯有被晏肆带出来的迪让,因为取舍利时受了冲撞,此刻尚有些意识不清。
晏肆点了点头,命令道:“把大家都带上,走吧。”
听到晏肆下令要走,那还有些疯疯癫癫的印度人顿时疯狂挣扎了起来,他指着晏肆,愤怒地又哭又笑,怒骂起来,“你毁了浮屠眼,是你,是你捣毁了浮屠眼,你是罪徒,你们匠门是彻头彻尾的罪徒!我是为拯救苍生而来的,灾难要来了,灾难要来了,我们谁也挡不住他们的……”
迪让挣扎得厉害,胖虎按都按不住他,没好气骂道:“你自个儿都没法活着走出这里,还拯救苍生?人家还没打上门呢,你涨谁威风,灭谁士气呢?再说了,毁浮屠眼是不得已,否则我们都得死在这,你还怪上我们了?”
“哈哈哈,关门一开,诸王归来,所有人都得死,谁也逃不掉!”迪让彻底疯了,他挣脱了胖虎和百里祭,竟不要命地往回冲,“我不走,关门一开,我就是你们的人上人,你们都是奴隶,都是卑贱的下等人,都得臣服于我!我不走,我要取浮屠眼……”
“嘿,不是说拯救苍生吗……”胖虎被气笑了,一时间竟然没按住迪让。
“当家,现在怎么办……地宫要塌了,我们不能再耗下去了。”百里祭的神色也很为难,他们既不能见死不救,但眼下却根本没时间了。
“当家,我们得立刻撤退,地宫一塌,只怕,整个浮屠镇都保不住了……”方回也只能催促道。
晏肆终于点了点头,下了命令,“我们走。”
“不止是浮屠镇保不住。”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慵懒的声音,晏肆的脚下一顿,没有回头,只听那声音缓缓开口道:“晏当家,你我都知道,这一天的到来势不可挡,保不住的何止是浮屠镇?数千年来,你拥有无尽的生命,强大的力量,但如今,看看你狼狈的样子……这一次,是我最后一次劝慰你,接受我的善意与命令,你也将重新拥有不死不灭之躯,成为拯救世人的神。”
晏肆的眼底冷然,没有丝毫回应,只开口对叶谭低语了一句:“我们走。”
叶谭郑重地点头,随即一笑,“嗯,我们走!”
她说过,不管晏肆做什么决定,她都会与他一道,走到最后一刻!
身后那一贯运筹帷幄之人,面具之下,一双幽深的眼睛,浮现怒意,沉声低喝道:“你会为此后悔!看着吧,你会成为一文不值的人,不,很快,你就会连他们都不如。”
在说到“连他们都不如”这句话的时候,厌离面具下那双染上愠怒的眸子,特意朝那狼狈地空手而回的秦九爷看了一眼,秦九爷猛然收回视线,低着头,敛下震惊万分的心绪,加快了脚步跟随在晏肆身后撤离此地。
厌离缓了一口气,意有所指缓缓道:“且看着吧,你所守护的人有多渺小,他们会为了自己的利益变得无比卑劣!”
8
目送着晏肆带着他的人离去,厌离负手而立,久久不再说话。
秦二跟随在厌离身后,讨好般小声低语了一句,“主君,晏肆如此冥顽不灵,您便不必再给他机会!”
面具之下,厌离冷哼了一声,拂袖怒斥了句,“你知道什么。”
秦二身形一颤,吓得不敢再胡言乱语。
厌离这才长长叹了口气,“晏肆是在赌,是我更了解他,还是他更笃定了我。他在和我比耐性!他知道,我的时间,比他更紧迫……”
编者注:本文为《匠门土师爷III》第十二篇,本系列每周日早八点更新,关注系列专辑阅读更多精彩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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