匠门土师爷III:关门开(全季终)

(本插画为每天读点故事App官方特邀创作插画师:临北)
江湖逐利,能人异士各为其主,盗墓摸金,点穴寻龙,诡事难定,交由匠门公断,探得世间古往今来,无所不能,神鬼不欺。
1
梅坞一战后,晏肆沉睡时尚且刚过了梅雨的季节,转眼间,又是一个连绵不断的梅雨时节。
匠门已毁,晏肆此次闭关,又不知什么时候才会醒来。外界已经乱成了一团,谣言四起,各方势力都在寻找晏肆,听闻去过的人马,早已踏平了位处梅坞老街的匠门旧址。
输云阳抖了抖伞,从外头回来,屋里的百里祭和方回、胖虎三人皆是惊弓之鸟,稍有动静便警惕起来。输云阳见状,摆了摆手调侃道:“别紧张啊,在我这,你们就尽管放心吧。外面暂时还没出太大的乱子,我已经派人盯着了,有什么情况会第一时间告诉你们。对了,晏当家怎么样了,还没醒呢?”
百里祭摇了摇头,“这次事态严峻,当家吸纳了厌离的全部力量本就是件危险的事,在当家醒来之前,不能让任何人找到这。”
梅坞老街毁了之后,大家便在输云阳安置的宅子住下了,输氏财大气粗,输云阳名下的宅子要查起来,也颇费人功夫的,外人倒是一时半会也找不到这来。
正说着话,宅子里的电话突兀地响起,是输云阳派在宅子附近盯梢的人传来的消息,胖虎一着急便嚷嚷起来了:“老痞子,你不是说在你这儿安全得很,人家找不上门的吗?”
输云阳捂住话筒,把胖虎给按了下来,“能查到这,也是有两把刷子的。钱通,你们认识吗?孤身前来的,也没带家伙,看起来有点诚意。”
这名字一出,胖虎和方回只觉得耳熟,好像打过交道。百里祭的记性好,回应道:“几年前,我们在处理411基地事件的时候,和这个叫钱通的打过交道,他也见过咱们当家,那时候,云阳老哥和我们还没不打不相识呢。”
“我想起来了,这钱通的做派倒是正直,411基地的事处理得也还算漂亮。”胖虎一拍脑门,再仔细一想,“不对啊,那都好几年前的事了,这会儿,他来干什么?”
“如今关于当家身份的事传得沸沸扬扬的,谁知道来找当家的人都安的什么心。”方回谨慎道:“大家还是不能掉以轻心。”
“这样吧,既然哥几个和对方也打过交道,算老熟人了,威威,你留在这,咱出去会一会他去。我让人给这小子搜一搜身,省得再藏什么猫腻。”输云阳拍板道:“要没事是最好,要真不怀好心,我让他走不出这个院子。”
输云阳的人将钱通带了过来,百里祭开门见山问道:“钱队长,匠门出事的事,你也知道了吧。你来找我们当家,是冲着哪方面的事来的?”
“别叫队长了,两年前我就已经退伍了,叫我老钱就行。”钱通这次也是直截了当道:“实不相瞒,我虽然已经退伍了,但派我来的,还是我从前的老上级。过去遇到了怪事,就常请匠门出山作顾问,411基地的事也是多亏了你们。我也不拐弯抹角了,梅坞老街出的事,和当年411出现沙民的事很像,现在消息虽然封锁了,但我们得在心怀不轨的人到来之前,尽快联系上晏当家,商讨解决的办法。”
自打梅坞老街出事后,这一年里,各地灾难频发,且现在关于“关门一开,大难临头”的消息是按都按不下去了,闹得人心惶惶,大难还没临头,就已经是人心叵测。晏当家如今闭门不出,让人不得不疑心,他到底处于什么立场。
权欲熏心,滔天的诱惑面前,不得不让人怀疑,有几个人能不心动的?更何况,是晏当家这样的能人异士?
百里祭听出了钱通话里的意思,当家的事情出得突然,也不便让过多的人知道当家沉睡的事,上头疑心匠门的态度也不奇怪。
“不是我们不愿出山应对此事,”百里祭做出了艰难的决定,“这样吧,我带你去见一见我们当家,亲眼见了,你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当家不见了!”胖虎急匆匆跑出来,也顾不得外人还在场。
2
众人急忙赶往晏肆沉睡了将近一年的密室,果然不见晏肆的踪影。
“当家突然出关,那意味着……关门要开了。”百里祭的面色凝重。否则以当家的性子,不会不告而别,除非是出了大事,令当家出关出得匆忙,走得也十分匆忙,而眼下,唯一能解释得通的,只有——关门要开了。
“外界的传闻是真的?”钱通从百里祭他们的只言片语中听出了门道,变了脸色,“关门到底是什么?如果开了,会怎么样?晏当家和你们……是否是站在我们这边的,阻止关门洞开?”
“关门一开,古烬人卷土重来,必掀杀戮!”百里祭是个明白人,“他们的主君厌离,正是预料到了这一点,才将他们封印在关门之后。可惜……”
可惜厌离一死,封印岌岌可危,他们踏出关门的贼心始终未灭。
“古烬人?”钱通知道这世上他们还未了解到的事情多了去了,但还是止不住心中的震撼。
百里祭笑了,“你我不过是世间沧海一粟,所知也不过是冰山一角。关门另一头,是曾经出现在这个世界的人类文明,古烬人和我们相似,又和我们不一样。古烬人的寿命平均可达三百年,若是上层阶级,掌握的资源越多,或许又不一样。”
但人们对他们的了解,就如人们对这个世界的了解一样,都太少了,古烬人能感知到人们现今还未必能意识到的能量的存在。可惜再伟大的文明,也逃不过灾难的抹灭。
“为躲避灾难,古烬人举全族之力遁世,这个世界又经过漫长的休养生息,才成了我们如今看到的样子。”百里祭慎重地回应钱通的这个问题,“他们的侵略性太强了……我们掌握的资源不对等,不可能和平共处。”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若是钱通和上头的人再疑心匠门的立场,就太说不过去了。
“现在的问题是,关门可能出现在哪里?”胖虎急了,“当家也没给咱们留下点线索!”
“我想,我知道晏当家去哪了。”钱通知道自己这话一出,就是个众矢之的,但事态严峻,也只得实话实说,“在来这之前,我们收到消息,坎田县附近沙暴频繁,411基地虽已经荒废,仍有研究价值残存,但这次天灾异象,很可能将荒废的411基地彻底淹没,我的任务原是抢救基地残余研究资料,我们的人曾见过有人罔顾警告,只身往戒线以北前行,看特征,可能是晏当家。”
411基地本就位处人烟罕至之地,距离最近的生存资料供给区也就只有一个坎田县,现在411基地荒废了,再往北,更是无人区。再加上钱通和上头的人本来就怀疑匠门的立场,这次钱通来这里废话连篇,本意也是为了试探晏当家到底还在不在他们可控的范围内。
众人当即收拾装备上了路,抵达坎田县,和钱通的队伍汇合,打算继续按照路标往西北方向前行,还未抵达荒废的411基地,就遇上了沙暴。
前面的路根本没法继续走,毁灭性的沙暴肆虐,那本就荒弃的411基地恐怕早已成了废墟,被沙暴粉碎是迟早的事。
所有人都被拦在了中途,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说话都要靠吼的才能勉强听清对方在说些什么,输云阳边扯着嗓子边比划道:“眼见着受灾线在步步后退,这不是普通沙暴,不能掉以轻心啊!”
“没办法前进,只能等沙暴停歇!”钱通做出停止前行的动作。
“沙暴不会停!”方回一跳下车,就险些被迎面的飞沙走石吹翻,勉强把装备都戴上,吸了口氧,才对钱通态度强硬道:“不是说了吗,这不是普通沙暴!我现在要求你带人全面后退,找当家的事交给我们!”
“那不行!”钱通是个固执的人,“我必须保证你们的安全!”
“你们保证不了!”胖虎跟土匪一样抢了一辆车和装备,已经跳上了驾驶座,“别跟他们废话了,哥几个上车!”
“不行,我必须保证你们的安全!没有我的允许,你们必须停下,不得继续向前!”钱通还是说不通。
“钱队长,后面还有整个坎田县。”百里祭拍了拍钱通的肩膀,郑重道:“这只是个开始,受灾线继续后退,坎田县必定遭殃,前线交给我们,而你要做的,是在我们一旦失败后,疏导坎田县的老百姓继续后退,我们各自都有使命!”
百里祭的话让钱通沉默了,他神情郑重地看着百里祭,握紧了他的手,心中激昂澎湃,敬他们的慷慨大义,不畏生死。
百里祭笑了,钱通这模样,就好像是要目送战友去送死一样,百里祭自来熟一般拍了拍钱通的肩膀,半开玩笑半嘱咐道:“兄弟,你的任务,就是替我们守好后方,如果我们能活着出来的话,还要靠你接应我们呢。”
话落,百里祭就动作迅速地跳上了车,钱通再无理由去拦他们的去路,只能默默地目送着这些年轻的身影义无反顾地踏入风暴之中,良久,钱通才收回了视线,对自己的队伍吼道:“我们一定要替他们守好后方,确保坎田县的百姓安全撤退!”
3
进入沙暴中心,黄沙漫天,迎面而来的狂风巨石顿时将车身掀了个人仰马翻。
待到四周静了下来,被甩出车外的方回几乎要被黄沙淹没,隐约间,好像听到有人在喊他的名字,露出外头的半截手被人拽住,紧接着,四周的挤压顿时撤去,空气从胸肺灌了进来,耳边嘈杂的声音就听得更真切了些。
“方回,醒醒,你没事吧?”百里祭的声音。
“你不会要死了吧,你还没娶媳妇呢,醒醒,快醒醒!”胖虎边吼着边将他晃得骨头都快散架了。
“哎,别晃了,方回老弟没死都能让你给晃晕了。”还是老痞子说了句公道话。
方回猛抽了口气,紧接着吐出了一嘴的沙,醒了过来。胖虎他们一喜,赶忙从翻车上扒拉出能用的装备,找了水给方回灌下去,方回边呛着边从胖虎手里挣扎出来:“你想呛死我啊!”
胖虎边抽搭边骂道:“你他娘的死没良心的东西,老子都快担心死了,咱们还没找到当家,你要是死了,咱不是丢人丢到家了。”
方回受不了胖虎这么虎背熊腰的一个人在自个儿面前抽抽嗒嗒,忙摆手,“死不了,死不了。”
“我们可能找到地方了。”
百里祭的话让所有人都静了下来,此时风暴似乎离得很远,红光漫天,金灿灿的沙漠都像染血了一般,是日落时刻。
“眼睛,好大的眼睛!”输云阳指着上头,惊愕不已,“靠,老天开眼了!”
还真是老天开眼了,沙漠上空,那血红的落日就像是眼仁儿,一只巨大的眼睛在天幕撑开了眼皮,正盯着下方,老痞子说的那句话太贴切了,可不就是老天突然开眼了?
“太阳,不动了。”方回掐算着秒数,发现那上头的天眼眼仁没有发生半点位移,这很不对劲,那只眼睛就这样死死盯着下方,兄弟几人面面相觑,“我想,我们找到关门了,往那只眼睛所望的方向找去,一定能找到当家。”
几人按照方回的判断前行,果然听到胖虎眼尖嘴快呼喊道:“当家,我们找到当家了!”
“小心!”
只见百里祭忽然抬手拦住了众人,前方黄沙像漩涡一样涌动,是流沙!
而那漩涡中心,正是天眼所注视的地方,晏肆立于流沙漩涡中央,他的神色漠然,不为所动,好像在静静等待着什么,大蛇阿呆黑亮的身躯就这样盘旋在晏肆身侧。
令人震撼的事情发生了,流沙下陷,露出了白色石柱的一头,晏肆和大蛇的脚下也在渐渐地下沉,巨大的豁口赫然出现在了大漠深处,完全露出了那两截巍峨的白色石柱,那被掩埋黄沙之下的残垣断壁虽足以令人震撼,可再怎么样,他们也不过是死物。
可就在此时,那悬挂天际的诡异眼睛所注视的方向,红光如血,那两截重见天日的白色石柱之上忽然开始簌簌往下剥落沙土,露出了深浅不一的纹路,碰到了天眼洒落的红光,就像活过来了一般,死寂的纹路凹槽里顿时流光溢彩……沉寂了数千年的关门,出现了!
那是凭空出现在两截石柱中间的关门,空空如也的地方,忽然出现了沉重的巍峨关门,地表发生剧烈的震动,晏肆和大蛇就站在那突然出现的关门前,望着它缓缓洞开……
激昂的擂鼓声和喊杀声震耳欲聋,狂风从那洞开的关门涌出,众人仿佛看到,那洞开的关门另一侧,集结的军队蓄势待发……
“是海市蜃楼。”百里祭揉了揉眼睛,再睁开,那蓄势待发的集结的军队又自眼前消失,那一刻,真让人辨不清是自己眼花了,又或是看到的,真的是所折射出的某个真实的场面。
“当家!”流沙下陷的范围仍在扩大,胖虎踏出了第一步,便被流沙吃了进去,脱身不得。
关门前,晏肆一个眼锋扫来,抬手,他所指示的方向,便瞬间被劈开了一条路,胖虎等人脚下的流沙瞬间一空,滚落下来,得救了。
“当家……”
百里祭搀扶起方回,刚想开口向晏肆解释,只见晏肆淡淡摇了摇头,止了百里祭的话头。事已至此,他并未再责怪众人擅自来到此地,只轻叹了口气:“关门一开,前路未知,我会尽力护你们周全,但余下的,还要看造化。”
便是晏肆,此番也不能预料到接下来又会发生些什么。
4
踏入关门,一整面雕刻着千军万马的石壁赫然眼前,气势磅礴,仿佛下一秒,那里头的千军万马便会冲破而出。
“这……太壮观了,像真的一样……”胖虎站在这面巍峨石壁前,只觉得自己太渺小了,他根本不敢眨眼,只怕自己一眨眼,便会被冲破的千军万马踏成了肉泥。
一声巨吼自身后传来,只见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温顺地盘旋在晏肆周身的大蛇,像是发狂了一般游走于那面石壁前方,愤怒地彻底露出了獠牙,发出了令人胆战心惊的吼声,就像野兽在强大的敌人面前发出的宣战一般。
“吓,吓死我了!”胖虎拍着自己的心口,被大蛇阿呆那一声吼,心脏都差点从嘴里跳出来了,“咋突然示威起来了呢?”
“它不是在示威。”百里祭的脸色凝重,“它是在恐惧。”
百里祭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沉默了下来,气氛紧张到了极点,眼前的平静,仿佛一触即发,顷刻间便要土崩瓦解。
“当家,时间过去那么久了,天上的眼睛一动未动。”方回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掐算着时间,今夜恐怕太阳是不会下山了,这高悬天际死死盯着下方的眼睛,一直悬在那。
晏肆望着那面墙,缓缓地收回了目光,神色冷凝,“今夜日不落,天眼开。日升之时,便是天眼闭合之时,关门便会消失。在那之前,关门若未封印,古烬人便将冲破结界,再无关门阻隔,离开此地。”
那面千军万马冲不破的石壁,便是关门之内最后一道结界。因而大蛇感受到了结界另一头的试图冲破的大军,连它都战栗了……
话落,晏肆抬手,手中金光迸射,形同一支长戟,晏肆的眼底赫然一沉,威严迸射,长戟没入土地,顿时地面出现裂缝,金光自地下裂缝迸出,紧接着,地面发生嗡嗡的震动声,覆盖地面的沙土簌簌剥落,晏肆所立的位置,四方有地阶微微上抬。
待到那沙土彻底剥落,四方上抬的地阶露了出来,凸起处,有图腾雕刻于上方。
“这图腾……”百里祭等人皆是面色惊愕,这四方图腾他们见过,神女曾造双蛇玉、金乌木、墟石、陨金,这上头的图腾,与那四物几乎一模一样!
此情此景,令晏肆的神情也微微怔忡,他缓缓地闭上了眼,很快,似便想通了其中的因由。
古烬等级森严,主君之下,是四国君侯,四国君侯之下,是十方长老。欲开关门,主君坐关,还须得由四国君侯护法。
当年厌离脱离此地,与四国君侯共同开启关门,本就可以率领着他的族人卷土重来。但他太清楚这些好战分子的归来,必是生灵涂炭。一念之仁,厌离终以一己之力以强权镇压四国君侯,将古烬人封印于此。
这大约是厌离至最后一刻都不愿意承认的事实,身为古烬主君,他竟悲悯着这些被他视为卑劣渺小的世人,将古烬的荣光阻隔在关门之内。
此后厌离一生都在探寻归来的方式,以最少的杀戮,尽他主君的职责。神女便是他的探路石,因而神女当年所造双蛇玉、金乌木、墟石、陨金,也是仿四国君侯所持有的图腾,她将自己当成了古烬的主君。
今天,晏肆欲封关门,以一己之力,竟是无法办到的。
“咔哒”,是一方地阶下沉的声音响起。
晏肆睁开了眼,便见到百里祭踏上了其中一方的台阶,他一踏上去,那方地阶便下沉嵌入地表,随即那裂缝之中所迸射的金光很快与之相连,攀上了百里祭的身躯。
晏肆的面色一沉,“百里!”
百里祭何等聪明的人,只这么一试,很快便知晓了这阵法的精妙之处,他知当家仁慈,百里祭心知这下场定不好受,可心中竟无半点畏惧,只笑道:“当家,若不是匠门,我本是世间一浮萍,无亲无故,眼下更是无牵无挂。今日容我厚着脸皮说一句,此方图腾为墟石,象征着智慧,很适合我。”
“那陨金呢?代表着力量,嘿嘿,我瞧着也挺适合我。”胖虎没心没肺地笑着,往那上头一站,地阶下沉,金光攀附而上。
“我没记错的话,金乌木,代表毁灭,符合我牛逼哄哄的气质。”老痞子吊儿郎当地双手插着兜,不紧不慢地往上头一站,长叹了口气,“虽舍不得我那万贯家财,有什么办法呢,少了你爷爷我就是不行啊!”
“都让你们挑了,我也没的选,凑合吧。”方回纳闷地挠了挠头,还是往那最后一阶踏了上去,双蛇玉,代表着永恒,怎么看自己也和“永恒”扯不上关系,“当家,时间不多了,您也知道我们都是捡回了多少条命的人了,不怕死,能活一刻都是赚的,我们几个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与其坐等大难临头,不如和他们拼了,今日绝不能放任关门大开!”
“对,和他们拼了!”胖虎等人和方回做了那么久的兄弟,还是头回听到他这张损人不利己的嘴能说出这像样的大道理来,相当给面子地附和道。
晏肆似想说些什么,但良久,却仍是一言未发,只见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刻意敛去了眼底纷繁的情绪,这才长长地叹了声:“好。”
四方护法就位,晏肆足下的金光通达向四方,他再次睁眼时,眼底冷冽一片,手心中顷刻间金光越发高涨,他的衣衫瞬间绽裂,额前的黑发被狂风掀起,他的身躯之上,那金光顺着经络攀附上他的脖颈、面部、眼底……
下一秒,他的浑身仿佛就要寸寸绽裂,沉重的关门发出嗡嗡低鸣,有了反应……
5
关门内顿时被这股强大的力量震慑,地动山摇,那沉重的关门发出震动,金光渐渐地顺着关门之上的凹纹游走,一点一滴地试图将关门包裹……
大蛇游走于那面石壁之前,这强大的力量释放出来,令它身上黑亮的鳞片也发生了变化,层层叠叠生出数倍之大的坚硬龙鳞来,它的身躯比之前,竟要涨大了数倍!

四方地阶之上,百里祭、胖虎、输云阳、方回被那金光攀附,他们以血肉之躯顶着,承受着巨大的痛苦,犹如数万根细针游走于他们的全身,令他们的皮肤出现了细细密密的裂痕,血水自那裂缝中淌出,痛苦令他们的面部表情发生了扭曲,浑身颤抖着,却无一人退缩!
忽然,那双蛇玉图腾之上立着的方回猛然被震飞了出去,鲜血自口中喷涌而出,骨骼断裂的声音自体内响起,即便是这样,浑身是血的方回仍是试图向自己所守的一方地阶爬去……
一会儿,再坚持一会儿就好了!此刻他无比痛恨自己不能再多挺一会儿,痛恨自己的身体竟然这样不中用!
那金光几乎要攀附整座关门,游走遍关门之上的全部纹路,此刻却因方回那一方的断层,巨大的关门轰然下沉,而百里祭、胖虎和输云阳他们皆是面色一白,神色比之刚才又更加痛苦了万分。
在阵法之中的晏肆一动未动,他是阵法的核心,承受着那股强大的力量的对峙,超负荷的驾驭让他浑身绽裂,眉宇紧拧,流露出了痛苦之色。
“就差一点了,差一点了……”被甩出阵法之外的方回强忍着肋骨骨头断裂的痛苦,顶着那阵法四绽的罡风,一点,一点地试图向他本该坚守的位置爬去,那凛冽的罡风迎面而来,竟令他无法向前爬近半分,看着所有人因他而变得处境越发艰难,方回的心中万分懊悔,又万分痛恨自己的无能,“来不及了,来不及了,就差一点点了!”
眼见着时间一点一滴地消耗,那封印着古烬人的石壁发生了碎片剥落,几乎就要冲破而出,踏出关门之外……那游走于石壁之前的大蛇竟忽然间腾空而起,露出了尖锐的獠牙,发出了振奋人心的巨吼,它的鳞片立起,腾空环绕于那石壁之上,犹如一条蛟龙横在面前,势必要在那千军万马破关而出的那一刻,与他们奋战到底!
“这样下去,不行……”方回只觉得心中绝望到了极点。
“这一方交给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这坚毅而又熟悉的声音响起,方回猛然抬起头来,只见那关门之外,墨奴镇守关外,叶谭急匆匆赶来,她一手护着自己的腹部,一手挡在自己的眼前,闯入那凛冽的罡风之中。
“小叶谭……”那阵法中的人似乎也有了反应,他们想阻止叶谭冒险,可人在阵中,却半分也动弹不得。
眼下的叶谭可不是往日一个人的时候,她那腹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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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叶谭入阵,断层的一方随即接上,那方金光攀附,涌向关门,顺着关门凹槽的纹路向上攀爬,沉重的关门再一次有了反应,从四方而来攀附关门之上的纹路,彻底衔接在了一起……顿时间关门震动,地动山摇,黄沙往下淌落,如下雨了一般。
那面由化成蛟龙一般的大蛇镇守的石壁仍在簌簌剥落岩层,死寂的岩壁有了动静,出现疯狂暴躁的涌动,那里头的东西,似乎要冲破而出了……
就在此时,阵法中央的晏肆终于睁开了眼,他的眼底冷冽一片,威压之势倾覆而来,就像冲破暗礁宣泄而出的滔天巨浪一般,发出令人胆战心惊的厉喝:“今我封门于此,尔等胆敢猖狂放肆,踏关而出,定当不饶,就地斩杀!”
话落,晏肆眼中杀意迸射,抬手,一股狂涛怒浪般的威压席卷而来,他的眼底一沉,又是高涨数倍的金光在那面躁动的岩壁上留下无数道残痕,冒着焦烟,而这股压倒性的强大力量竟震慑得令那躁动的欲图苏醒的古烬人顷刻间静了下来。
对那渺小的世人如此仁慈的新君,比之当年的厌离,竟是更加杀伐果决。
四方金光退去,百里祭、输云阳、胖虎皆是颓然间跌坐下来,低喘着气,很长一段时间连头也没能抬起来。
接替方回守双蛇玉图腾之上的叶谭也是身形一晃,跌跪下来,她的面色苍白,浑身早已被冷汗浸湿,汗水混合着血水,反而令叶谭的嘴唇看起来更是苍白得毫无血色,她是何等隐忍之人,从来不肯喊痛的人,而此刻,叶谭竟痛苦到了极点,就连声音都是颤抖的:“晏肆……”
叶谭的视线模糊,紧咬着唇,原本苍白得毫无血色的双唇,此刻竟被咬出了血,叶谭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力气在一点一滴地流逝,身上的温度仿佛也正在被一点一滴地被剥夺,她的身形一晃,再也支持不住了……
“叶谭!”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气息,叶谭能感觉到自己被人护在了怀里,她紧咬着唇,撑开了眼皮,见到了晏肆,她的意识本已经有些模糊了,此刻靠在晏肆怀里,叶谭好像才又清醒了一些,叶谭按住肚子,卸下一切坚强和防备,委屈道:“我疼……”
晏肆的神情纷繁复杂,忽然,他抬起手,光障将他包裹在其中,被血日染红的流沙“哗啦啦”往下淌落,覆在那光障之外,将外界的一切彻底阻挡,就像红纱漫天,这个世界,仿佛也只剩下他二人。
叶谭的指节泛白,紧紧地抓着晏肆的手,将所有力气都宣泄在了他这儿。晏肆用力地回握住了叶谭的手,仿佛给她传递了无尽的力量,他在她满是冷汗的额上落下了一吻,“我在这,会一直陪着你。”
往日他曾无数次松开她的手,但这一次……晏肆无比郑重地重复了那二字,“一直……”
7
被黄沙覆盖的光障之外,百里祭他们看不到里头的情形,每一个人都沉默到了极点,一颗心时刻揪在那儿,静静地等待着光障之内传来的动静。
终于,一声婴儿的啼哭嘹亮地响起,像是为这死灰的四周注入了色彩一般,眼前的光障撤去,覆盖上头的黄沙哗哗哗剥落。那里头,小叶谭正靠在当家的怀里,而叶谭的怀中,用衣衫包裹的小小的人儿,正哭得响亮。
“嘿嘿嘿,没事了,没事了,大家都没事了!”胖虎笑着笑着,竟突然间喜极而泣,捂着脸“呜呜呜”地哭了起来,再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
“太好了……”老痞子虽强忍着情绪,可最终还是忍不住捂住了脸,眼眶泛红,所有的疲惫,到了这一刻,仿佛都值得了,“不容易,不容易啊……”
“男孩还是女孩?像小叶谭多些,还是像咱当家多些?”百里祭笑了,心中无比感怀,口中却极力用轻松的口气缓和气氛道:“我们之前打赌来着,云阳老哥可是押了身家性命进去,赌输了,就全给孩子当见面礼了!”
叶谭的面色仍是苍白,眼神却无比温柔地凝视着怀里那小小的人儿,她似也在认真思索着这孩子究竟像谁多些,打量了好一会儿那小人儿,又忍不住抬头看向晏肆。
只见晏肆此时也恰是低头望着她,眼神温柔,在她额上轻轻落下一吻,“辛苦了,我的小叶谭。”
叶谭终于微微一笑,沉沉地靠在晏肆怀里,感叹了一句,心中似还有些委屈,“果然女儿像父亲,还是像你多些啊,不过像你也好,像你好看。”
晏肆的嘴角微微一扬,竟是被叶谭这难得的几分孩子气给逗笑了,哄道:“像谁都好,都是你我最珍视的人,往后,她会像你一样勇敢、善良,健健康康地长大。”
思及此,叶谭的神情微顿,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像是下定了极大的决心,抬头望向晏肆,又强自打起精神,笑着催促道:“天快亮了,关门要闭合了,我们得送他们走了。”
“好。”晏肆低语,随即自怀中取出那枚双蛇玉,将玉一分为二,抬手,温柔的金光笼罩着一分为二的双蛇玉,一半悄然没入了小人儿的体内,又将另一半系在了小家伙的手腕上,“方回。”
“当家……”被点到名字的方回茫然地上前,晏肆与叶谭将那小人儿交到方回手中,方回心底一沉,没来由地一慌,“当家,这是,这是什么意思?”
“我与叶谭,将她托付给你了。她不该属于这里,但往后,她承袭我们的血脉,必将成为众矢之的,因而我以半截双蛇玉封锁她的血脉,半截双蛇玉,若未到万一,不必让它派上用场。可真到了那时候,也不得不靠它,护这孩子周全。”
“当家……”方回神情怔愕,“这是,这是什么意思,咱们不是要……不是要一起出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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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时间到了,那高悬天际的太阳由温和变得灼热刺目,天就要亮了。
天眼消失,关门也将彻底匿迹,被这黄沙淹没,消失无踪,晏肆淡笑道:“你该走了。”
话落,晏肆抬手,一道光晕将方回与那小人儿笼罩在其中,令方回双脚离地,悬于空中。晏肆手中一顿,有一刻的不舍,但最终还是缓缓地闭上了眼睛,扬手,将二人送出关门之外。
轰隆隆的关门慢慢地向中间闭合……方回落地,又抱着孩子急忙向前,可那关门之间的缝隙,已不足以令他二人穿过。
“那你们,你们呢?!”方回一面护着那孩子,强忍着身体的剧痛,苍白着脸,只觉得脑子乱糟糟的,一片空白,如被雷击了一般。
“我们在一日,古烬人绝不能踏出关门一步。”晏肆淡笑道,“时光漫长,我们在这挺好,就此别过吧。”
“方回,这孩子就拜托你了,去吧。”叶谭靠在晏肆的怀里,神情疲惫,却温柔。
封印再启,关门慢慢闭合,阵法之内,四方之位,与当年被封印于此的四国君侯一样,无一能幸免。
外头的光芒渐渐地被阻隔在外,光芒越少,阴影越大,阴影覆盖之处,方回看到,百里、老痞子、胖虎、叶谭,他们的脚下,开始慢慢地变成了石头,就连乖巧盘旋在他们身侧的大蛇,一片片鳞,也都慢慢地化为了石头,守护在他们身边……
百里祭恍若未觉,朝方回挥了挥手,“你的身子一贯不好,记得,多喝水,多看报,少吃零食多睡觉,去吧,别惦记着我们了!”
老痞子坐在那,倒仍是一副痞里痞气的样子,似想到了什么,突然火急火燎提醒了一句:“对了,上回我给你整理的相亲花名册,方回老弟,上点心啊,你可别跟他们学。”
胖虎泪眼汪汪地朝方回挥了挥手,憋了半天,只憋出了一句,“保重啊!”
方回早已模糊了双眼,他忽然直挺挺地在那关门外往下一跪,哽咽道:“当家,小叶谭,这孩子,还没起名呢……”
晏肆望向那关门外,黄沙漫天,却有一株柔弱的小叶苗顽强立在那岩缝那,晏肆微微一笑:“小叶苗是希望,我们的希望,照顾好她。不必感怀,日后若有机缘,自会再见,去吧。”
方回心中翻滚的情绪涌上心头,千言万语,最终却什么也未能再说出口,只在那关门外,郑重地磕下头,喃喃自语,像是对当家他们承诺,又像是对自己赌誓道:“我定拼尽全力,护着这份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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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门彻底闭合,方回沉沉地低伏着身子,头也不敢抬。
那一刻,里头已经没有任何人说话了,恍惚间,方回似仍听到了晏肆的一声轻叹。
往后那漫长的时光,就如同他对叶谭的那声承诺,会一直陪着她,一直……
方回久久未动,直到镇守在关门外的墨奴女首领出声劝道:“沙暴要来了,请您快走吧。”
方回身形颤了颤,终于有了动作,他抱紧了怀中的人,转过了身。身后的墨奴恭敬地跪下,他们已经获得了自由,但依然会一生镇守关门外,直到最后一刻。
从此世上再无匠门,但正义不灭,希望永恒。
10.尾声
多年之后,每每想当年,钱通便忍不住大醉上三天三夜,吹一段牛逼,感慨曾跟一群真爷们战斗过的岁月。
“他们啊,大义,无畏,是真爷们!”钱通拍着自己的胸脯,打了个酒嗝,醉醺醺道:“但我们也不差,他们在前面顶着,我们,我们这些人,每一个人,也都各自坚守在自己的岗位上,和他们一起在战斗着!小兔崽子,要不是我们,你们哪来的现世安好……”
钱通的嗓门大了,倒是把隔壁桌的几个小年轻给引了过来,小伙子们嗤之以鼻,只说这醉汉是在吹牛逼。小姑娘们却当了真,垂头丧气,一脸的惋惜,“他们太可怜了,就这么变成石头了吗……”
“可怜?”钱通嘿嘿笑道:“最可怜的不是他们,是晏当家。关门之内,他日重见天日,漫长岁月,对他们而言不过是弹指一挥间,但那位清醒的人,却是真真地度过了一日日,一年年……”
“别围着了,散了散了,一个醉汉说的话,你们还真当回事了?”人群一围,影响了生意,夜档老板开始赶人了,催促着钱通结酒钱。
人人皆当他说的是醉话,钱通捂着脸,摆了摆手,“就当是醉话吧……”
(全季终)
作者有话说:至此,历经三季,匠门到这里就结束了,感谢各位一路的陪伴。
感谢当家,感谢小叶谭,感谢百里祭,感谢方回,感谢胖虎,感谢老痞子,也感谢,我们不灭的希望。
早在和他们说再见之前,我便早早地总是在脑海中见到胖虎、百里、方回、老痞子跟我道别的画面。然后小叶谭回头冲我挥了挥手,一路见证她从青涩腼腆的模样,变成现在勇敢无畏的她。晏当家微笑地站在那,只是点了点头,一切尽在不言中,大蛇乖乖地卧在他身边。
天下无不散的宴席,让我们潇洒地和匠门的大家各道一声珍重,然后挥手作别吧,往后的时光里,若能偶然回想,记起他们,便好。
感恩,再见。
稍后老白会在评论区总结全三季的解析,若想他们了,不妨回头再看一遍吧。之后也请继续支持老白,谢谢大家。
编者注:本文为《匠门土师爷III》第十五篇,关注系列专辑阅读更多精彩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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