匠门土师爷III:守村人

(本插画为每天读点故事App官方特邀创作插画师:临北)
江湖逐利,能人异士各为其主,盗墓摸金,点穴寻龙,诡事难定,交由匠门公断,探得世间古往今来,无所不能,神鬼不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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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卖,不能卖!”衣衫褴褛的癞头儿在泥地里摔了个狗啃泥,他的神情呆滞,举止疯疯癫癫,眼下却不要命似的拦在兄弟俩跟前,嘴里含含糊糊地重复着“不卖,不能卖”。
“我说癞头儿,你也追了我俩一路了,烦不烦?!”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喘着粗气,不耐烦了,恶狠狠地抡起拳头吓唬癞头儿,“信不信我打你!”
“哥,你别跟他说,他听不懂,脑子有问题。”皮肤黝黑的瘦个子催促道,“咱们快走,一会儿人家大老板该等急了。”
“不卖,不能卖!”
癞头儿发疯了似的扑了过去,两个中年人都吓了一跳,癞头儿跟狗似的,咬住人就不放,三人扭打起来,忽然,胖子一个失手,将癞头儿给推下了山。兄弟俩吓得愣住了,眼睁睁看着癞头儿自自己眼皮底下滚了下去。
“哥,出事了,出事了……”
“走,快走……”
老吴家世世代代勤勤恳恳,是再老实本分不过的山民了,靠山吃山,养活了不知几代人。到了吴勤和吴勉俩兄弟这儿,就变了个样,兄弟俩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打年轻那会儿就好吃懒做,当时老父老母还在,还有些家底儿。
这些年,兄弟俩的日子拮据起来,四十好几的人了,家里一穷二白,说不上媳妇也就罢了,连糊口都是个问题。
两人一合计,把家里能变卖的都卖了,开始打起了变卖老祖宗留下的山头的主意。
“混账东西!”老村长气得吹胡子瞪眼,指着吴勤和吴勉,手指发抖,“我也算看着你俩长大的,长根老弟是作了什么孽,生了你们这两个畜生,让你们把自家的坟山都给卖了,你爹和你妈还埋上头呢!”
“大伯,卖都卖了,现在说这个有啥用啊……”胖子吴勤心虚地嘟囔了一句,“再说了,我们卖自家的地,又没卖你的……咱们来找大伯你,为的不是这事,你倒是说说,癞头儿那事咋办啊?”
“败家子!败家子!”老村长气得说不出话来,“人家癞头儿,招你们惹你们了?人家无依无靠的,脑子还有问题,他要真出了事,你们等着洗干净屁股坐牢吧!”
“别啊大伯,是他发疯了一样非拦着我们,我们也不是故意的……”吴勉吓得抱紧了老村长的大腿,“大伯,你再想想办法,说不定,说不定癞头儿没死呢?就算真有啥事……反正癞头儿是个脑子不清楚的,也没啥亲戚朋友,就说是自己滚下山的……”
“都说癞头儿这样的,是守村人,打不得,骂不得,你们倒好,把自家地给卖了,还把癞头儿给打了,现在人还不知死活,下落不明……”老村长急得团团转,也不知是忽然想到了什么,一拍大腿,“坏了,要出大事了,出大事了……等着,我这就去收拾东西,搬救星去。败家子,你们这两个败家子,我们吴家村,迟早要被你们害死!”
兄弟俩不以为然,觉得是老村长小题大做了,“至于吗?不就一个癞头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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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早,刚从温柔乡里拔出身的输云阳神清气爽地赶来,他架着一副小圆框的墨镜,梳了个油光发亮的大背头,嘴里叼着根牙签,大大咧咧就像回了自家门一样,站在客厅里,一个大嗓门,把所有人都给闹醒了。
“我说云阳老哥,你还真把这儿当自个儿家了?”胖虎顶着黑眼圈,有气无力地挂在二楼的栏杆上,有脾气没力气撒。
“老痞子!你这又是唱的哪一出,十天半个月不见人影的,一回来就这么折腾我们是吧?”方回打着呵欠,还穿着睡衣,将输云阳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圈,“又去赌了?”
刚从外头晨跑回来的百里祭撞见一早登门的输云阳,也是稀奇,“云阳老哥,你从哪儿置办的这身行头?”
“你懂啥,这是发哥在《赌神》里的行头,有这身行头,你爷爷我在赌桌上,有如神助。”输云阳吐掉了嘴里的牙签,眼皮子从墨镜后一抬,转悠了一圈,“小叶谭哪儿去了?我还特意带了好东西孝敬咱小叶谭。”
说着,输云阳开始兴冲冲地从大衣口袋里掏出几本红的绿的盗版口袋书,上头大咧咧地写着“席娟”二字。
几个大老爷们儿见状,都凑了上来,人手一本翻了起来,嘴里津津有味啧啧道:“可以啊,云阳老哥,这都从哪儿弄来的?我说咱小叶谭成天一个人躲在那儿看啥书呢,原来都是你给弄来的。”
“能行吗?看这些玩意,咱当家的就能束手就擒吗?”
身后传来一身轻咳,几个大老爷们儿顿时只觉得背脊一凉,手里花花绿绿的口袋书顿时成了烫手的山芋,他们松了手,挠着头,各自东张西望的,恨不得当即和输云阳撇清干系来。
叶谭也不知是什么时候来的,此刻站在那儿,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输云阳重拾起被胖虎他们丢下的小人书,一见叶谭,当即乐了,又要邀功。
叶谭一个眼疾手快,夺身捂住了输云阳的嘴,恼羞成怒低语警告道:“别,别胡说,我不看这些。”
输云阳转悠了一圈眼珠子,当即会意,嘿嘿一笑,将书收回口袋,厚着脸皮乐道:“我看,我爱看,我买给自个儿看的。”
叶谭这才绷着一张小脸,视线透过输云阳,看向那站在门口,手足无措的老人家,微微皱眉,“他是谁?”
输云阳边收着书,边随口应道:“他啊?我来的时候看这老头儿在门口来来回回徘徊着,我寻思着是找咱们当家有事,就给带进来了。刚才只顾着和你们叙旧,没来得及说这事。”
这一屋子的人,加起来都好几百岁的年纪了,没一个是正经的。百里祭反应过来,从善如流地招呼了老人家坐下,又打发胖虎他们回屋洗脸,擦擦眼屎,便吩咐道:“你们招呼着,我这就去请当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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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村长从吴家村找来梅坞老街不容易,中间也不知是托了多少关系才打听到这儿的,本还有些忐忑,一进门,就被晾在一边。外人只听说匠门中人尽是能人异士,如今亲眼见了,才知人家和自己一样,也没多长个三头六臂啥的。他们性格迥异,却相处得像自家兄弟一样融洽,一通折腾下来,原本还有些战战兢兢的老村长,反而整个人放松了下来。
晏肆姗姗来迟,才刚放松下来的老村长忙从沙发上站起来,又有些紧张起来,“您就是当家人吧?久仰久仰……”
“这老头真有意思。”输云阳跷着个二郎腿,“干吗这么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咱们又不是吃人的妖怪?”
老村长摸了摸鼻子,讪讪一笑,“各位自然不是妖怪,是神人,都是神人。”
晏肆淡淡一笑,请了老人家坐下,安抚道:“老人家莫见怪,他们大多不拘小节,性子豪爽,待人却是不错。”
“是是是……”老村长老老实实应答着,又自报了家门,“我大老远从吴家村来,是为了我那两个不争气的侄子,和癞头儿的事。”
叶谭端了茶水往老村长面前一放,“听着,这事应该报警,不应该寻到我们这儿来。”
“谢谢,谢谢。”老村长接过了叶谭手里的茶,长叹了一声,“可老话不是都这么说的,每个村子,都有这么一个守村人,他们大多也都是可怜人,无亲无故,痴痴傻傻的,但是心眼都不坏,癞头儿就是这么个傻愣子。谁家有个红事白事的,这癞头儿也都知道,脏活重活抢着干,办喜事的人家,高兴了也赏个吃的,办白事的,人家癞头儿虽憨,忙前忙后也给送了最后一程,怎么也不会亏待他。说来,这癞头儿也算是吃着全村的百家饭长大的。”
自然,有些不懂事的小孩也会拿石子丢他,笑话他,癞头儿憨憨傻傻的一个人,也不会计较。
“这么一说,还真是。”胖虎一拍脑门,“我小时候,我们村好像也有这么一个人。不过老头儿,这跟你那两个侄子有啥关系?”
“那两个败家子啊……”老村长说到这儿又头疼起来,“我听人说,这种守村人,虽然吃着百家饭,却打不得骂不得,人家是保咱们村子平安的地仙。癞头儿死活拦着不让那两个败家子卖山头地,肯定有他的道理,这其中的缘由,我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楚。三个人推扯之间,癞头儿也不知所踪了,我派人去搜了山,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
老村长年轻那会儿,是听说过的,吴家村附近原本是有几个大庄的,也都有疯疯癫癫的守村人。后来有人得罪了守村人,把守村人给气跑了,没多久,那几个村庄就都出了事,或天灾或人祸的,村民走的走死的死,村子也就凋敝了,没了人。
“我这不是怕,那两个败家子得罪了癞头儿,我们吴家村要大难临头吗?”老村长恳求道,“这一天没找到癞头儿,我这心里就不踏实,老话说得好啊,咱们老人家一辈儿一辈儿都这么说的,肯定有它的道理。”
晏肆沉吟片刻,才吩咐百里祭将吴家村附近的地图取来,他也没说答应老村长,也没说不答应,大家都静了下来,不明所以地看着晏肆。
晏肆在地图上圈了几个点,其中包含了老村长来的吴家村,叶谭端详了好一会儿,忍不住问道:“晏肆,有什么问题吗?”
晏肆抬头,淡淡一笑,指着地图上的山川脉络,问道:“你看,这像什么?”
叶谭是个聪明的,一点就通,眼前一亮,“像棋盘!山川脉络为棋盘。”
晏肆点头,指了指其中几个圈出的地方,“守村人守的是人丁,这些地方也曾经都有兴旺的村庄,后来渐渐没落,不复存在了。”
“就像棋盘上一枚被吞噬的棋子,那……对弈的人是谁?”
晏肆淡笑道:“是他们自己。”
整个棋面,布子的地方连起来,就像一个布穴阵。守村人守的是人丁,也就是人丁镇穴,就算是金山银山也动不得。这就是癞头儿为什么拼死要拦着吴家兄弟卖祖山的原因,那里头一定有东西。
“那我们去看看吗?”
晏肆点头,这才看向老村长,吩咐道:“老人家请先回去吧,我们会去探一探究竟,再给你答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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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吴家村有好东西,输云阳这老痞子来了劲儿,说是很久没下穴了,没见着好东西,心里痒痒,非跟着一起去。
自打吴家兄弟把自家的祖山给卖了,来往吴家村勘测的陌生人就没断过,再加上像老村长那样讲究这件事里头门道儿的人,少之又少,癞头又是个无亲无故的流浪汉,就算失踪了,也未必会有人在意。因而当晏肆他们到吴家村的时候,村民竟也见怪不怪了,只当他们是和先前那批买了吴家兄弟的祖山的人是一伙的。
来吴家祖山勘测的这批人的行事作风很有意思,他们就像是上山来打洞的,东一个洞,西一个洞。方回和那些洞较劲了许久,给出结论道:“好家伙,行家啊,星峰磊落,枝脚活弄,选的这个地方,低昂多节,是典型的生龙图啊,必结富贵大地。”
自然,晏肆能从地图上看出这是个人丁镇穴的布阵图,从而猜出这底下有东西。干这一行的人,自然不会马虎,是经过多番实地勘探的。
那吴家的两个败家子,是早就被人盯上了,否则这里头这么多山啊地的,怎么就有人上赶着花高价买他们这块山头?凭那两个没出息的吴家兄弟,去哪儿找这么个有钱的冤大头金主?
晏肆思索片刻,吩咐道:“百里,你带着胖虎,去一趟吴家兄弟那儿,打听打听买家的身份。云阳、方回和叶谭随我下去看看。”
“是。”百里祭领了任务,就带着胖虎下山去找吴家兄弟俩的麻烦了。
输云阳打着小马扎寻了个平坦的地方坐下,催促方回道:“挖洞的行家,快找入口啊,别让人抢在我们前头下去了。”
方回撸起袖子,没好气道:“他们打了这么多个洞,也好,省了我不少功夫……嘿我说老痞子,你急什么,我准让你第一个下去送死!”
山中的岩石坚硬,地势复杂,要找到进入山中宝穴的入口本来就不易,一不小心还可能把山给挖塌了,因此来这里勘探的人才反反复复打出这么多洞来。洞也打得差不多了,方回寻了处岩层薄的方位,前人种树后人乘凉,他才往下多挖了几米,基本就挖通了一条道出来。
下了穴,点了照明弹,底下比他们想象的要荒凉多了,墓葬是凿山而建的,可以说是浑然天成,由墓道、主体墓室和耳室三个部分组成,大小石室一共十来间,这规模是不小的。
“这么大一个墓室,咋什么也没有?”输云阳不禁对方回寻龙点穴的专业技能产生了怀疑,“我说方回,你先前不是把这块地吹上了天吗?说是什么‘生龙图’,葬在这儿的怎么也得是个王侯将相吧?怎么连个像样的陪葬品都没有?”
方回也是一脸的郁闷,这着实出乎了他的意料,“不可能,这里肯定有东西,凿山建墓不是个小工程,墓主人没有一定的财力、物力和身份地位,不会这么煞费苦心。”
忽然,身后空荡荡的墓道里,有慌乱的脚步声窜过,又消失在黑暗中。
“这里有人!”叶谭棕红色的瞳仁一沉,神情瞬间严肃而又警惕,她自大腿上抽出匕首,朝着那动静追去。
“小叶谭,你等等我……”输云阳刚想追上去,忽然,一只惨白而又湿答答的手搭在了输云阳的肩膀上,令他整个人僵住了,没敢动弹。
手持着照明灯的方回也是一脸的惨白,视线越过输云阳,落在他身后,“云云……云阳老哥,你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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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肆听闻动静,朝输云阳和方回所在的方向转过身来,眉宇微拧,抬手,“放肆!”
只见晏肆的手心一扬,那搭在输云阳肩头的手当即发生扭曲,吃疼地缩了回去,输云阳身后传来刺耳而又痛苦的尖叫声。那手撤去,输云阳的肩头也仿佛同时抽去了千斤担。
趁着这个时候,好不容易摆脱束缚的输云阳连忙回过身,脚下迅速后退数步,抽出别在腰后的银质手枪,上膛发射,看也没看就接连砰砰砰数颗子弹出去了。
银色的弹头落空,前方空空如也,若不是刚才亲耳听见那痛苦的尖叫声,输云阳简直要怀疑,刚才自己身后压根儿没人。
“什么情况?”输云阳一脸的发蒙,“他奶奶的,你爷爷我就算昨天喝了再多的酒,这个时候也该醒过神儿了吧?刚才是真有一只手搭我这儿了,按得我动弹不得,跟钢筋铁骨似的。”
方回拍了拍输云阳的肩膀,安慰道:“你没老眼昏花,我也看到了。”
晏肆没再多言,收回手,吩咐道:“去找叶谭。”
二人顿时回过神来,不敢耽搁,顺着刚才叶谭离去的方向追去。
叶谭的身手敏捷,很快追上了刚才逃入黑暗中的脚步声,她迅速跃起,踩在一侧的岩壁上,借了个力翻身拿住一人。两手一擒,身形下压,翻跃,顿时将人按在了地上,膝盖压在对方的脊椎中央,令对方死死不能动弹。叶谭一只手按住对方的脖子,一只手持着匕首抵在对方的面颊,喝道:“你是谁?!”
四周漆黑,叶谭什么也看不到,只觉得鼻尖有一股难闻的骚臭味。
寻声赶来的晏肆等人,见叶谭擒拿住了一人,探照灯往前一送,四人顿时愣住了,就连叶谭也是一愣。
被她拿住的人,浑身骚臭,那衣服东一件西一件拼凑着穿在身上的,底下少不了跳蚤和虱子,再看那一颗癞头儿,和村长所描述的憨子一样。此刻癞头儿正呜呜挣扎着,似乎是叶谭弄疼了他,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剧烈挣扎着。
“癞头儿?你怎么在这儿?”叶谭松了人,皱起了眉。
“当家,小叶谭,你们看,这是哪儿?”方回手持着探照灯,一脸的惊喜,这石墓空荡荡的,着实令人失望,但此刻,这癞头儿倒是误打误撞,把他们给引来了主墓室。
但这里的主墓室和他们以往所见到的都不一样,主墓室里没有棺椁,没有陪葬品,没有殉物,只有一只手……没有躯体。
那只手由金缕片包裹着,在墓室中央凌空而立,而五指并拢的中央,正握着一支竖立的黑金长戟,这姿态,太诡异了……就像是墓主人手握黑金长戟而立,突然被人砍下了这只手一般。
得到自由的癞头儿害怕叶谭这行陌生人,哧溜躲到了主墓室的一角,小心翼翼地蜷缩在那儿,紧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叶谭等人此刻哪有功夫再去管癞头儿,看着那只有一只手的主墓室,就连方回都纳闷了,“当家,这样的主人墓,见所未见。”
晏肆点头,轻叹了口气,“便是我,也是第一次见到。”
谁会为了一只手,修建一座陵?换句话说,墓主人为何只剩下了一只手,他的其他部分呢?
“晏肆,这里有碑文。”叶谭在金缕玉手和黑金长戟下发现了基座,吹去上面的落灰,有碑文显露出来。
方回闻言,大喜过望,连忙凑上前,这是一种简化的金文,形态与殷周青铜器上的铭文相似,字体颀长,有特殊的形体,可归类为楚系文字,盛行于战国时楚、吴、越以及汉、淮二水之间的小国。
方回大致摸出了这碑文的意思,“墓主人是战国吴越一带的地方名将,吴越为子爵,蛮夷之国连战车都造不清楚,更难出名将,但在春秋末期,吴越两国一度崛起,自称为王,中原晋楚两大国都受其压制。可异军突起,在短短数十年后,便又迅速销声匿迹,我想,与这位名将默公有关。”
默公持长戟,战无不胜,军事上残暴狠辣,很受越王器重,但越王室能人甚少,名将默公一度不受越王室掌控,长戟在手,就是王室也奈何不了他。最终不知为何,默公竟弃戟自决,现在这个墓室里还只葬了他一只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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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长戟的材质古怪,我好像没见过。”叶谭望着那黑金长戟,和金缕玉片一样,尘封数千年,这两样东西,竟连半点蒙尘和锈迹都没有。
思及此,叶谭抬手,欲触碰那黑金长戟一探究竟,指尖才刚触及那冰冷的金属,叶谭的眼底便迅速泛起一抹血腥之意,心底变得狂躁起来。
忽然,四面八方传来破风的声音,身后传来晏肆一声低喝:“叶谭,小心!”
叶谭的手中一顿,触电一般迅速收回,眼底顿时一片清明,眼锋一扫,顿时身形后仰避开袭来的短箭。
正在研究那碑文的方回吓得当即趴在了地上,输云阳手中持银枪,只见墓室四周仍是空荡荡的,不见人影。对方似乎是忌惮晏肆,并不敢现身,敌在暗我在明,输云阳的枪口在空气中晃过,一时竟不知是开枪还是不开枪。
叶谭退至晏肆身边,晏肆的目光淡淡扫了那矗立的黑金长戟一眼,低语:“长戟材质特殊,恐怕有问题,墓主人有了长戟,战无不胜,但同时也因此迷失神智,被血腥和杀戮之欲取代,残暴失控。他会自决于此,想必是幡然醒悟这黑金长戟实乃令他失控的源头。”
“他被分尸,只剩下一只手在这儿,是因为树敌太多,杀戮太多,被仇家泄愤所致吗?”叶谭的猜测合情合理。
晏肆沉默片刻,摇了摇头,“不像。这是布穴阵的一部分,其中一处墓穴罢了,穴与穴之间,皆有关联。我猜测,是他知道自己树敌无数,必遭人挫骨扬灰,为保全自身,分葬多处,才有了这布穴阵。各穴皆以人丁镇穴,又旺人丁,才有村庄聚集。”
穴遭破坏,不再旺人丁,自然会有村庄相继遭遇天灾人祸,沦为荒芜。
“晏当家,现在怎么办啊?这里头明显有东西,不让我们好过,又不肯大大方方露面跟咱们打一场!”输云阳一面把方回那四肢乏力的书生给拎了回来,一面持枪,怂恿晏肆和叶谭动手和对方干一架。
刚才这些躲在暗处的东西明显已经在晏肆手上吃过亏了,他们是不会轻易露面的,他们察觉得到晏肆的强大,自然不会自寻死路。那黑暗中无数双盯着他们的眼睛,也不会善罢甘休,他们似乎在观察晏肆,对晏肆充满了兴趣,思索着是否该与他为敌。
这种太有耐心的对手是最难缠的,尽管它们本身并不强大,但便是晏肆,也总有乏力的时候,这是野兽与生俱来的捕食习惯,等到强大的猎物失神的一刻,他们就会毫不犹豫地出手,要了猎物的性命。
晏肆没有回应输云阳,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随即抬手,那被金缕玉手握在手中的黑金长戟忽然发出了嗡嗡的震动声。
下一秒,那长戟从金缕玉手中抽出,飞入晏肆手中,晏肆五指并拢,手握着那黑金长戟沉沉落地,这才开了口:“此布穴阵,阵似棋局,仿佛与天博弈,相信人定胜天。想必,你们也是如此相信着,才为墓主守墓数千年。”

黑金长戟显然不是凡物,它蕴含着惊人的力量,才能令人所向披靡。别说几千年前了,就是现在,恐怕也不能将它的材质和构成研究透。它能赋予墓主人无上的权力,也能让他迷失自己。
墓主人在得到黑金长戟的那一刻,就应该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才能创造如此非凡之物。
这黑金长戟是从哪里来的?谁创造了它?假如这个可怕的人,就是天外之天,那么,如今跪在晏肆面前,试图反抗的墨奴,和那大义凛然自决于此的墓主人,都相信,那个所谓至高无上令他们畏惧的人,并不是不可打败的。
果不其然,晏肆此举,令那暗处观察着他的无数双眼睛,有了最终的结论。黑暗中,那一张张惨白的脸和瘦弱的身躯现了身,他们恭敬地跪在了晏肆的面前,喉咙中发出了生硬的字眼,“请您带领我们,摆脱世代为奴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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跪在一地的奴隶之中,他们的首领似乎是个女人,那女人捂着自己的另一只手,那只手受了伤,出现诡异的扭曲状。
缩在角落里的癞头儿见状,忙朝他们跑了过来,女首领的一个眼神,便让懵懂的癞头儿依葫芦画瓢乖乖地跪在了女首领的身侧。
“墨奴?”看着那些恭恭敬敬跪在晏肆面前的人,叶谭的面色诧异。
也是,她早该想到,这里的墨奴,和他们先前所见到的墨奴一族,明显有很大的差异。
先前所见到的墨奴一族,居墓室,睡腐棺,他们不过是将那些古墓据为己有的第一批强盗罢了,他们将墓主人的尸体和陪葬品随意弃置,他们疯狂猎杀入侵者和叛逃者。
而这里的墨奴,他们对墓主人出奇地恭敬,从那一尘不染的黑金长戟和金缕玉手就能看出来。而守村人癞头儿和他们是一伙的,是他们和外界沟通的桥梁,像癞头儿这样的憨子,心灵反而像孩子一般纯洁,天生便对龙脉的存在格外敏感。
他不善言语,却能辨善恶,他能察觉到寄居在这里的墨奴并不是坏人,就像他知道外面的村民需要他的守护一样。
此地的墨奴感恩墓主人给予他们的容身之地,因而成了这里的守墓人。
癞头儿吃着百家饭长大,所以对当地村民充满了感恩之心,不管受了多少白眼和讥讽,村中有红白事,他依然乐颠颠地忙前忙后,他是这个村庄的守护人,守着这座穴,也守着这里的人丁旺。
可一旦,这里的村民背弃了守村人,破坏了这布穴阵,这个村庄,便会很快遭遇天灾人祸,从地图上销声匿迹。这也是老村长在癞头儿失踪后,如此着急的原因,前车之鉴在那儿摆着呢。
叶谭猜想,为了守护墓穴不被破坏,守墓的墨奴定会对村民实施报复,此为人祸。
即便没有人祸,旺人丁的格局遭到破坏,也迟早会有天灾降临。
“这些墨奴,和之前见到的不一样,他们更加恩怨分明……他们试图反抗。”叶谭喃喃自语,一个是行事极端,疯狂地对叛逃者进行猎杀,一个,却拥有更加独立的人格和思想,他们在试图为自由而抗争。看来,即便是墨奴一族,他们内部,也不全是一样的。
晏肆的强大,令他们忌惮,同时也令这些试图反抗世代为奴的命运的人,生出了希望。
黑金长戟会让人心生杀欲,越强大的人,越会成为一个可怕的存在,而像晏肆这样,丝毫不受黑金长戟影响,对权欲丝毫没有兴趣的人,世上能有几人?他们终于打消了心中所有的顾虑,认为晏肆,会是带领他们走出困境的明君。
自打叶谭他们进入这个墓穴,他们从一开始,就在观察晏肆。
方回和输云阳见到这突如其来跪了一地的人,皆是满脸的错愕,这是咋回事?怎么感觉他们是自己送上门,把当家推入火坑了呢?
“晏肆……”叶谭心中有些担忧,甚至有些不同意。晏肆活得太久了,早就看透了许多事,他的性情淡泊,本就对权欲纷争毫无兴趣,更何况,墨奴一族是奴隶,而世世代代奴役着这样一个种族的人,又是什么样的存在,他们谁也不知道。
晏肆似是知道叶谭在想什么,他垂眸看她,眼神温和,微笑道:“其实对弈,早已开始。”
这句话深奥极了,叶谭似懂非懂,晏肆只是抬手,轻轻地落在她的头上,似作安抚。
晏肆此举,便是应下对方的嘱托了,那正中的女首领恭敬地开了口:“就像这黑金长戟,我们的君主能赐予人们可怕的力量,也能随时剥夺这一切,他太可怕了。但您,一定能够阻止他的野心,带领我们重获自由,为此,我愿将自己的一切奉献给您,追随您。请您让我留在您的身边,侍奉您。”
这话怎么那么刺耳呢……叶谭紧抿着嘴唇,面色有了变化,是明显的不快。她像捍卫领地一样,忽然往晏肆面前一站,将那跪在晏肆面前的女首领隔开,叶谭棕红色的眼底泛着敌意,咬牙切齿发出警告:“晏肆——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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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家!”出了墓穴,百里祭和胖虎已经在上头接应了,众人毫发无伤,还把失踪的癞头儿给带了上来,百里祭和胖虎总算松了口气。
和百里祭、胖虎一起来的,还有老村长,老村长一见癞头儿都给找到了,当即大呼晏肆和他的匠门门生真真乃神人啊。
晏肆朝百里祭和胖虎点了点头,问道:“吴家兄弟那儿,打听到了?”
百里祭点头,“这地是卖给了秦九爷的人。”
“他奶奶的,老子一早就猜到,铁定是秦九爷的人。”胖虎气势汹汹地插嘴,“我说什么来着,狗改不了吃屎,除了掘坟盗墓,这老东西就不会别的。”
碍于老村长还在,百里祭打断了胖虎,“威威,听当家说话。”
胖虎这才不情不愿地闭上了嘴。
晏肆沉吟片刻,才吩咐道:“百里,你和秦九爷打个招呼,这块地,请他们让出。”
知道当家是想替他们吴家村保住这人丁旺的龙脉,百里祭应道:“您放心吧,这个人情,是他欠咱们的,不给也得给了。”
见晏肆他们要走,老村长忙拦住晏肆,“晏当家,您就这么走了,我们怎么好意思?您看,您帮了我们这么大的忙,还帮那两个败家子把地给拿回来了,我们,我们全村都感激您,都想请您吃个饭……”
晏肆婉拒,目光淡淡扫了眼神情仍是懵懂憨傻的癞头儿,又看向老村长,淡笑道:“你不必谢我,只需记得,务必告诫村中老少,善待守村人,他们守的,是你们的人丁兴旺,家宅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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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里祭和胖虎错过了地下墓室那一出精彩的好戏,回去的路上,两人怎么看怎么觉得气氛不对,但又没好意思问。
输云阳和方回倒是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碍于晏肆和叶谭都在车里,没敢多嘴。
一个是没好意思问,一个是没敢多嘴,这回去的路上,憋坏了一车四个大老爷们儿。
终于在快回到梅坞老街的时候,憋了一路的胖虎实在憋不住了,问出了口:“咋了咋了,发生啥事了?为啥小叶谭这一路上表情可怕得跟要杀人似的?”
输云阳挤眉弄眼,胖虎没弄明白,急了,“嘿我说老痞子,你成天话多,倒是说话啊,挤什么眉啊?”
输云阳无语地翻了个白眼,没理胖虎,反倒嬉皮笑脸讨好似的对叶谭道:“小叶谭,当家不是没答应把人带回来吗?我瞧着,你也别生气……”
这话听着怎么这么有内情?百里祭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后头,一时分了神,车身一顿,忽然熄了火,开车的百里祭尴尬地回过头。
车内的气氛不妙,方回和输云阳两个人精率先逃下了车,“前面不就到家了,走两步,走两步……”
车就熄火在匠门几步之遥,晏肆和叶谭也下了车,一路闷不吭声的叶谭忽然着了魔似的,气势汹汹地拽住了晏肆。她动了动嘴,似鼓起了很大的勇气,赌气一般,才追问道:“你记得你曾说过的,我若不死,你便伴我一生吗?”
晏肆微怔,随即嘴角微微弯起,眼神温柔,“我记得。”
“那……”叶谭刚想继续问责,脑子忽然瞬间宕机了,眨了眨眼睛,“哎?”
车里的百里祭和胖虎从车窗里探着个脑袋,方回和输云阳状似走在前方,耳朵却不受控制地偷偷朝叶谭所在的位置歪来。车里的胖虎最先恍然大悟,没心没肺地大呼出声:“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是醋坛子打翻了啊!”
胖虎这一出动静,让叶谭和当家那彻底静了下来,没了声,百里祭连忙捂住了胖虎的嘴,将这大块头的脑袋死死按在怀里,低声责骂道:“就你话多!就你知道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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