匠门土师爷III:老黑市

(本插画为每天读点故事App官方特邀创作插画师:临北)

江湖逐利,能人异士各为其主,盗墓摸金,点穴寻龙,诡事难定,交由匠门公断,探得世间古往今来,无所不能,神鬼不欺。

1

你知道世界上最有用的东西是什么吗?

“是钱啊,是财富啊!”

雨夜,男人瘦得不成人形,他的肤色苍白,眼神古怪,始终带着惶恐和不安东张西望着。轰隆一声,电闪雷鸣,男人不顾脚下的泥泞,忽然趴了下来,抱头发抖,喃喃自语着:“不要杀我,不要杀我,我不回去,不回去……”

“墨奴!墨奴!”带着哭腔的女人的声音在这雨夜里响起,她跌跌撞撞地朝着男人发出声音的方向跑来。女人的双手颤抖着往前摸索着,漂亮的脸蛋上,可惜了一双眼睛毫无焦点,在黑夜里,犹如黯然失色的珍珠。

可她还是准确地找到了他,女人跪在了地上,摸索着那抱头发抖的男人,唤着他的名字:“墨奴,墨奴……”

那叫墨奴的男人好像终于有了反应,他将脸从双手中抬起,待看清了她,墨奴立即手忙脚乱爬了起来,紧紧地抱住了她,“丽可,你不要怕,不要怕,我有办法了,我有办法。只要有了财富,我就能在外面的世界站稳脚跟,到时候谁要杀我,我就杀了谁!”

2

冶城梅坞老街最大的那棵老银杏着实出奇,一年四季皆金灿灿一片,那叶子就没掉光的时候。

更妙的是,这棵老银杏被圈在院子里,后方是列强割据时期洋人建的老洋房,有些年头了,前方大门紧闭,门口又有两座雄赳赳气昂昂的石狮子。

每每有人靠近了那两头狮子,总会让人产生错觉,好像那石狮子正朝他们瞪眼一般,怪吓人的,再定睛一看,才发觉是自己的错觉。但每每这时候,一门之隔的院子里,那棵屹立百年的老银杏便会摇曳起来,哗哗落下一地的金黄,有时候四下无风,依旧如此。

外人闲听几耳,也只觉得稀奇,过了便过了,不再放在心上。唯有懂行的人才知道,那两座大石狮子和老银杏,都是有讲究的,看家护院颇具灵性。此地为匠门,里头住的人,但凡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见识不算浅薄的,都得给他们几分面子。

此刻匠门地下室里,铁门洞开,一地黏液拖拽出明显的痕迹,一直延伸至院子里,金属院门被撞得变形,也是朝外洞开着。

“大蛇阿呆不见了。”叶谭看着那被撞得变形的金属院门,收手,起身,棕红色的眼眸微敛,若有所思。

“那怎么办?要不要通知当家他们?”胖虎人高马大的,三十好几的人了,遇到了棘手的事,还是六神无主大脑空空,磨牙擦掌骂娘,“他奶奶的,哪个王八犊子敢闯咱们家!虎爷我要他们好看!”

“晏肆和百里他们回来,兴许还要几天,等不及他们回来了……”叶谭的性子一贯清冷,对谁都不冷不热的,唯独宝贝大蛇宝贝得很,容不得别人动那大块头一根汗毛,奇怪的是,此刻她的反应看起来倒是十分冷静。

“虎爷我这就抄家伙去!”

“等一下……阿呆通人性,护主,平时看着虽是好脾气,但也不是个吃素的主。这一地虽然满是黏液,但并无血迹,大门也是由内朝外被洞开的……我怀疑,它是自己出去的。”叶谭摇了摇头,“我不太相信有人能有能耐避过我们的看家护阵,闯入匠门,神不知鬼不觉地带走大蛇,还兵不血刃……”

“那还能是咋地?大块头耐不住寂寞,跑出去玩了?”胖虎挠了挠头,觉得叶谭说得有道理,可又有想不通的地方。

“那也不太可能……如果是这样,外头早该乱套了。再说……阿呆不是贪玩的性子。”叶谭皱起了眉,边思索着边往外走去。

“那它还能被人卖了不成……”胖虎跟在叶谭身后,行至那扇变形了的金属大门之外时,胖虎的脚下一顿,好像踩到了什么硬物。他一脸纳闷地蹲下身,用手拨开那覆盖一地来不及扫的银杏叶,忽然抹出了一个黑色的木牌子,上头一个字也没有,木牌子做成钥匙的形状,“这他奶奶的黑炭一样,啥玩意?”

说着,本就烦躁的胖虎伸手就要把那黑炭一样的木头块给扔了。

“等一下,这是……”叶谭抬手,从胖虎手中截下险些被他当垃圾丢了的烂木头,冷不丁回应了句,“这是老黑市的身份牌。”

“我这乌鸦嘴!”胖虎使劲给了自己一个大嘴巴子,他当然是听说过老黑市的,“这下大块头真有可能要被人卖了……”

3

老黑市是近几年才突然为人所知的,原本就是一条古玩贩子和人交易的老街,鱼龙混杂,真假难辨,坑蒙拐骗的地方太多了。后来不知怎的,在那儿出现的宝贝家伙是一个比一个名堂大,再到后来,它就突然有了规矩。

老黑市和普通黑市不同的地方在于,它也做交易,但交易的东西名堂越大,来历就越是见不得光,来历越是见不得光,它就越有规矩。有了规矩以后,就又多了个身份牌,没有身份牌,非但老黑市进不去,就算混进去了,这买卖也做不成。

是贼倒不怕,怕就怕在有兵,守规矩,老黑市遍地有金可捞,不守规矩,下场多半不会太好。

不入夜,不开市,来老黑市的人,甭管什么来历,就是天王老子来了,都得老老实实从车上下来,排着队交验身份牌作为入门信物。

叶谭和胖虎都是第一次来,验至胖虎,胖虎交了那块险些被他当垃圾丢了的黑炭木头,木头被收了,人也就被放了进去。他回头要让叶谭先进,验牌子的人就突然将叶谭给拦下了,所有人的态度都莫名地警惕了起来,喝道:“没有牌的不能进。”

“嘿,老子这不是有牌吗?咱俩是一伙的,得一块进去,还得一人一个破牌,什么破规矩!”

胖虎刚刚撸起袖子,立即就有人围了上来,他们各个神色警惕,伸手就要扣住闹事的两人。

老黑市的排队验牌是在一条狭窄的长街,过了关口,里头则是一块向下嵌入的古罗马斗兽场式座台和拍卖台。此刻那座台上陆陆续续入座过半,正中的空地是拍卖台,正停着一辆大货车,货车后是个巨大的方形物,用黑色幕布盖着。叶谭猜到了那里头可能是什么,眼神顿时冷了下来,一只手伸到她的面前,刚想按住她的肩膀将她拿住,叶谭一个眼锋扫过,侧身,反擒拿,反将对方拿住了。

“今天我必须进去。我不想为难你们,让能做主的和我谈。”此刻叶谭眼神冰冷,和十年前刚入匠门时相比,稚气尽褪,夜风撩动她的长发飞扬,身量也高挑了许多,更多了几分女人味,但出手的动作始终利落,眼底始终冷厉得很。

场面一时混乱起来,但凡在这条道上混的人,没有人不知道这一双诡异的判官眼,加之这样的身手……被叶谭擒住的大个头别在腰间的对讲机忽然闪了闪,里头传来被信号打乱略有些嘈杂的声音:“放贵客进来。”

得到满意的答案,叶谭也不想为难他们,松了手,将被自己制住的大块头往前一推。

那大块头和一批险些要和胖虎他们干起来的看门人顿时不情不愿地给叶谭和胖虎让了道。

二人找了前排的位置坐下,大概到了凌晨一点左右,不再有人进出座台,通道封锁,中央忽然亮堂起来,叶谭的背脊挺直,身侧的拳头随之攥紧。

那货车上黑色幕布被人扯掉,露出了巨大的方形铁笼子,那笼子里正盘着一头漂亮而又体型庞大得过分的黑蛇。看台上顿时一片哗然,甚至有人恐惧那里头的庞然大物发难,一时间发生一阵骚动,前头的人慌忙离座往后躲。

揭掉幕布的人并没有离开,他无视这满场的喧闹和哗然,垂手立在货车旁,就在关押大蛇的笼子边。

“是阿呆!”胖虎压低了声音,气得磨牙,“小叶谭,咱们现在该怎么办?”

众目睽睽之下,就算他们想动手,恐怕也没那么轻易能从老黑市带着大蛇撤离。

叶谭没有立即回应胖虎,她的目光紧紧盯着那站在笼子旁的男人。对方体格消瘦,形态萎靡,面颊凹陷,肤色苍白得好像从未见过太阳似的。更诡异的是,他非但不怕大蛇,笼子里的大蛇阿呆甚至没有任何反应,蜷缩在里头,好像被控制住了一样。

叶谭的视线落在男人别在腰间的笛子上,眉头皱得更深了。她听说过印度人和吉普赛人用笛子控制蛇这种软体动物,但阿呆属于古老的生物种族,难道这种办法也能驱使它,还让它自己出了匠门,被运到这里?

“这个人有问题。”想到这儿,叶谭也压低了声音,吩咐胖虎道,“帮我留意他。”

4

“竞拍开始!”

一声锣鼓响,有人一开口就喊出了“一百万”。

老黑市的拍卖没有起始价,全凭大家自个儿的眼光定价,行家自然是能交易到好宝贝的,只要是好宝贝,在这里,也自然是能一夜暴富的。

这才刚开始,就是这样的高价,果不其然,那笼子旁站着的消瘦的男人有了反应,他忽然抬起了头,眼底浮现一抹灼热,身形微微有些颤抖,那是不可抑制的兴奋。

“他奶奶,真把咱们家大蛇当玩意买卖了?”胖虎坐不住了。

叶谭按住了胖虎,她深知今天就算他们要带走大蛇,也不能把事情闹大。晏肆一贯不希望匠门的人卷入太多的是非之中,叶谭压低了声音,警告了胖虎一句:“既然是老黑市,咱们就按老黑市的规矩来。”

“真要和那个王八羔子叫价?”胖虎往叫价的人所在的方向看去。

他们右方有单独设置的贵人席,那约莫五十来岁的男人留着些许络腮胡,戴着一副圆形小镜片款式的墨镜,穿着西装,手指上有个大扳指,身后还站了不少人,各个看起来都是身材魁梧的打手。

胖虎的面色为难,“小叶谭,那老东西最近名气大得很,道上都管他叫秦九爷,祖上都是盗墓贼,干这事发的家,咱们的家底可玩不过人家。你看到秦九爷身边的年轻人没有?那是秦公子,听说……脑子有问题,这就是报应。”

“按规矩来。”叶谭的口吻坚定,抬起了手,“一百零一万。”

在场没人敢跟秦九爷叫价,眼下叶谭非但叫了,还偏偏只加了这么点。秦九爷愣了一愣,倒是他身边的秦公子忽然当场发作起来,又吵又闹,几个魁梧大汉按都按不住,“不许和我抢,打死她,打死她……”

秦公子看起来约莫二十来岁的年纪,不说话时,倒是一表人才,此刻闹腾起来,却像个三岁小儿,脾气暴躁,而秦九爷却对这个傻儿子百依百顺。

好不容易安抚下那吵闹的秦公子,秦九爷冷笑了一声,话里有话道:“小姑娘,我劝你趁早收手,犬子鲜少看上什么东西,既然他吵着要,这宝贝,秦某说什么也不会让的,他日自有重谢……二百万。”

叶谭看了胖虎一眼,胖虎会意,抬手,“二百零一万。”

秦九爷没料到会有人敬酒不吃吃罚酒,眼底顿时一沉,全场静悄悄的。秦九爷的声威可见一斑,除了叶谭没将对方放在眼里外,在场的人,几乎没有一个人敢夺秦九爷所爱。

这一来二去,出价已经高得令人咋舌,就连胖虎都没了底气,哭丧着脸道:“小叶谭,就算当家不让咱闹事,这血也出得太大了……”

5

叶谭本意并不想让匠门卷入老黑市这些不入流的勾当,大蛇的存在也是能低调处理则低调处理,能用钱解决的事情都不是事情,但秦九爷没有要收手的意思,叶谭的脸色不太好看,显然是失去了耐心。

叶谭忽然抬手召来了侍应,目光扫向那场地中央体态消瘦苍白的男人,问了句:“今天的物主,他是什么人?”

侍应老老实实应道:“他最近常来咱们这儿,带来的都是好东西,咱们这儿最出名的几次天价拍卖,都是他带来的东西。但他不太与人打交道,我们只知道称呼他为墨奴先生,是不是真名,就不知道了……”

“墨奴。”叶谭双眸微眯,确认不曾听过这个名号,她忽然随手自大腿侧抽出一枚鎏金色的匕首,拍在那托盘上,吩咐道,“告诉他,我来,只是想带走我的伙伴,我可以对他既往不咎。”

侍应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办,将叶谭的匕首呈了上去,那叫墨奴的男人见到了这匕首,又见笼子中沉睡的庞然大物被伤毁的那只眼睛,刀刃的形状与那伤疤的形态十分相似,哪有这么巧合的事,此物,显然是在警告他……偷了她的东西,是在太岁头上动土。

墨奴本就苍白的面色,又变得越发苍白了几分,他忽然匆匆下了台,步履凌乱,不多时,才又慢慢地回到了场地中央。

拍卖忽然中止,那面色苍白的男人始终低着头,他手中拿着话筒,手指时而攥紧,时而松开,呼吸不定,看来的确如侍应方才所说,对方并不怎么与人打交道。

看台上已经有人不耐烦地开始质问拍卖中断的原因,糟乱的场面似乎让场地中央那叫墨奴的男人更加不安了。他依旧低着头,连眼皮都不敢抬,对着话筒喘着粗气,好半天,才艰难地开口:“我接受……接受这位小姐的出价。”

全场忽然静了下来,秦九爷勃然大怒,愤然离席,老黑市的规矩虽然是认钱,但东西是人家的,他要接受叶谭的出价,秦九爷就算出再高的价钱也没用。

叶谭和胖虎随之离席,黑色的幕布重新罩上那巨大的铁笼子,二人是连货带车直接开走。离得拍卖场远了一些,车后的大蛇似乎终于有了动静,这才刚刚醒过来,开始挣扎撞击,车都险些开不稳,坐在副驾的叶谭出声安抚了一声,大蛇才算冷静了下来。

快要开出老黑市的时候,胖虎忽然紧急一刹车,前方黑压压地站着一伙人,将他们团团围住。叶谭认出了其中几个眼熟的人,知道这些都是秦九爷的人,叶谭和胖虎二人交换了个眼色,双双从车上下来。

“二位,犬子闹着非要此物不可,多有得罪,还请二位将车和东西留下,我不想为难你们。”围堵他们的人让开了一条道,秦九爷缓缓地摘掉了眼镜,看着叶谭和胖虎,笑了,倒像个生意人。

叶谭也笑了,客客气气回应了一句:“不可能。”

果然,秦九爷面色一沉,太阳穴隐隐有青筋跳动,他迅速背过身往后走去,头也没回,吩咐手下道:“那就教教他们做人的道理。”

6

“啊!”那密不透风的围堵再一次将叶谭和胖虎逼得步步后退,直到退无可退,胖虎忽然高吼了一声,冲了出去。他高大健壮的体格一下子冲进了围堵的人群中,左右手各逮着人就紧紧拽住,像是一头蛮牛忽然冲进了人群一般,撞翻了十多人。

胖虎占便宜就占在突然发难,这伙人没料到胖虎会动手,猝不及防被钻了空子。待他们反应过来,当即拳脚相向,胖虎的眼睛被人用手肘砸得铁青,腹部有拳头和硬物狠狠捶打,让他当即被这群凶狠的饿狼围扑在中央。

里头传来胖虎被覆盖住的闷闷的声音,“有本事你们来,你们再来!打不死老子算你们输!”

叶谭见状,立即一个借力,脚踩着身后的车头跃起,一手一颗脑袋,抓住他们的头发,身形借着惯性一个翻转,反踢,横劈,将外围的三人同时掀翻在地。

得到突破口的胖虎冲了出来,一个蛮牛横冲直撞,一时间竟然没让对方的人讨得便宜。

二人气喘吁吁背靠着背,胖虎虽被人揍得鼻青脸肿,但气势却越发雄赳赳气昂昂,半点不落下风。叶谭双手握拳,没有受伤,但已经面露些许疲态。她的身手虽好,但那仅限于尽出杀招,若不出杀招,叶谭的身手再好,面对这么多人,体力多少会受限,此刻又是如此势单力薄的状况。

忽然,摩托车轰轰的声音此起彼伏,一阵呛人的白烟忽然在围攻叶谭和胖虎的人群中爆炸开来,四下顿时烟雾缭绕,呛人眼泪。轰轰的引擎声仍是不断绕着他们响起,突然来这一出变故,秦九爷的人有些乱了阵脚。

胖虎一只眼睛肿成一条缝,另一只眼睛却睁得老大,兴奋起来,“是他们!哥几个,哥几个来了!”

叶谭捂住口鼻抬眼望去,果然见到输云阳、方回、百里祭三人也不知是从哪儿冒出来的,此刻正骑着拉风的摩托车,把引擎踩得嗡嗡作响,手里还拿着奇奇怪怪的武器。

刚才那烟雾弹,就是百里祭丢的。输云阳那老痞子叼着一根牙签,手中拿的是最夸张的炮筒。这看着虽吓人,里头装的却是一面网兜,被兜住了谁也跑不了,滋滋电光能让人吃不少皮肉之苦,可比真正的炮筒缺德不少。

方回趁乱骑车冲了进来,冲得这伙人“作鸟兽散”,临近叶谭和胖虎,他的车头一拐,又围着他们绕起了圈,一人一个面罩按在了他们脸上,防止吸入那呛人的烟雾弹。

烟雾散去,一群人狼狈得眼泪鼻涕直流,呛成了一团,三人把车排排停在叶谭和胖虎面前,跟护犊子似的。

百里祭摘下面罩,一本正经冲气不打一处来的秦九爷拱手,“对不住啊秦九爷,这也是无奈之举,误会,误会……”

方回翻了个白眼,百里祭毕竟是匠门的大管家,这点虚伪客套的公关还是要做的。

输云阳叼着个牙签挑了挑眉,“怎么着,欺负到匠门头上了,我输云阳第一个不答应!”

叶谭今天如此折腾,就是为了不把得罪秦九爷的事算在匠门头上,这下好了,她无奈地轻叹了口气,走上前来,看着被他们折腾得有些狼狈的秦九爷,“九爷,今天不打不相识,就算扯平吧,请你们的人让个道。”

秦九爷到底是混这口饭的人,匠门自然是不能不知,他一拱手,虽皮笑肉不笑,依旧客气道:“原来是匠门的叶大小姐,早就听说匠门人才辈出,一双判官眼闻名江湖,底下的人更是奇人异士,最叫人好奇的还是那位鲜少露面的晏当家。怎么,输老板也是匠门的门生?看来……这个面子,我不得不给了。”

7

回到匠门,已是凌晨四点,匠门内灯火通明,五人见状,先前还雄赳赳气昂昂,此刻竟有些犯怂了。

胖虎倒打一耙责怪了句:“我说百里,方回,你们不是跟当家去办事了吗?怎么提早回冶城了?这下好了,怎么和当家交代……云阳老哥你也是,我们匠门的事有你什么事,这事闹得……”

“嘿这死胖子!”输云阳吐了口里的牙签,“过河拆桥是怎么着,别忘了谁救了你?肿得跟个猪头似的……”

大厅之内,晏肆正坐在那儿,膝盖上正放着一本摊开过半的书,夜深露重,肩上也只披了件单薄的衣衫,他高挺的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的眼镜。几人进来的时候,晏肆并没有抬头,他的眸光深邃温和,视线落在那书页上没有挪开。

“当家……”几人老老实实地停住了脚步,唤了晏肆一声。

“晏肆……”就连叶谭都罕见地有些心虚,低头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鼻梁,偷偷抬起眼皮观察晏肆的反应。

晏肆这才有了反应,他修长的手指轻轻将书一合,一手覆在厚重古籍之上,抬眸望向灰头土脸归来的五人,“回来了?”

晏肆的口吻始终听着平和,看人的眸光温润,嘴角微微的弧度,让人觉得是在微笑,又似没有,让人总也无法摸清他的想法,这让这伙刚刚打闹了一场的匠门中人有些不敢轻举妄动。

可晏肆问了,他们不老老实实回答也不是。

“当家,您怎么还没休息……”还是百里祭先开口,“我去给您拿条毯子。”

“不用了。”晏肆叫住了百里祭,随即起身,不再提他们今日所为之事,作势要折返回卧室,只开口淡淡地吩咐了一句,“你们也累了,休息吧。”

“晏肆……”

叶谭忽然脱口而出,晏肆的脚下果然一顿,回过头来,淡淡地看着她,看不出不悦,也看不出悦,“嗯?”

鬼使神差地,叶谭上前一步,胳膊几乎没有太大的动作,可手指却悄然扯住了晏肆的袖子,她的面上没有任何示弱服软或者告饶耍赖的表情,仍然是一张严肃的小脸。她轻轻往下做了个扯动的动作,抿了抿嘴,低垂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好像一面扇子,遮住自己眼底缺少底气的心虚,闷声僵硬道:“你别生气,好不好?”

百里祭、方回、输云阳,还有肿了一张猪头脸的胖虎,四个大男人皆石化了一般目瞪口呆怔在了原地。还别说,小叶谭白瞎了这么一张漂亮的小脸蛋,知道的,以为她是在“撒娇”,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在威胁当家的……

终于,晏肆轻叹了口气,眼神柔和了下来,“下不为例。”

叶谭当即抬头,松开手,眼睛一亮,抿着嘴点头,“嗯!”

匠门走到今时今日,着实不易,树大招风,虎视眈眈盯着他们的人数不胜数,晏肆不愿他们任何一人置于危险中,这他们都能理解。

“休息吧。”

“晏肆……”叶谭唤住他,“今天的事……那个墨奴和秦九爷……”

“秦九爷倒是不足为惧……倒是这个墨奴,闻所未闻,却突然频繁出现在老黑市的人物……”晏肆略微沉吟,随即吩咐百里祭道,“百里,你查一查他的来历。”

果然……即便他们不说,今天发生的一切,晏肆也早就知道了。

8

次日中午,受伤最惨重的胖虎哼哼唧唧地来到大厅,才发觉除了输云阳那老痞子早就不知又去哪儿鬼混泡妞了,其余人早已经都在大厅了。

百里祭的人脉很广,几乎一查一个准,他将备好的照片在众人面前摆开,指着照片中那体形消瘦,脸色苍白,眼神总是畏畏缩缩的墨奴道:“我查过,对外他只使用过墨奴这个名字,是不是真名就不知道了,这小子底子很干净,干净得几乎空白,接触的人不多,除了在老黑市里出没,几乎没有其他痕迹留下。”

这张照片,很显然是在老黑市里偷拍的,看来,这个墨奴近期最常出没的,就是老黑市。

所谓底子干净,他既没有犯过任何事,甚至连正经的身份都查不到,是个黑户。

“他绝对不是一般人。”叶谭和墨奴在老黑市打过照面,“看他腰间的笛子,看着普通,但我觉得可能和他这个人一样,看着不起眼,都不是普通人、普通的东西。阿呆来自古老的巨蛇族,是有智慧的生物,也有自己的判断力……谁能这么了解它,让它听指挥?”

“确实不是一般人,他在老黑市交易过的东西,都价值不菲,你说这么个看起来一穷二白的小子,哪儿来的本事拿出这些东西?”百里祭思索片刻,又指着另外一张重叠在墨奴后面的照片。

那上头是个女人的侧面,是个漂亮的女人,衣着光鲜亮丽,百里祭指了指照片中极其不显眼的背景,“对了,倒是有一个人,墨奴和她走得很近。看到这个背景了吗,这是富丽居,我查过,这个女人叫丽可,是个盲女,之前在富丽居做过按摩女,后来从富丽居跑了,再没回去过。”

“你的意思是……找到这个女人,就能找到那小子了?”胖虎一拍脑门,总算聪明了一回。

就在此时,院子里的老银杏忽然疯狂摇摆,阵外有麻雀撞到被触发的护阵发出凄厉的叫声,晏肆抬起眼皮,看向百里祭,淡淡吩咐道:“请访客进来吧。”

“当家……”百里祭有些迟疑,虽然还不知道来者是谁,但看这阵势,显然来者不善。

晏肆又吩咐了一声:“去吧。”

百里祭解了护阵,秦九爷领着人,抬着一口棺材,气势汹汹地直入匠门大厅。

见到那口棺材,叶谭的面色唰地一变,站起来,冷声喝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方回、胖虎也跟着起身,有要和对方对峙的意思。

“叶谭。”晏肆随即起身,行至叶谭身侧时,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少安毋躁。晏肆目光淡漠地扫了眼秦九爷身后带来的人所抬的棺材,口吻平静,却有一股不怒自威的魄力,“棺中是什么人。”

秦九爷本是勃然大怒,此刻竟莫名地迫使自己压抑了下去,一抬手,身后的人将棺材放下,沉沉地落在地面,腥臭的液体渗透棺材的木头,往外淌出一层湿漉。

“什么人?你们看看是什么人!”此刻秦九爷的面色变得苍白和憔悴,好像一瞬间老了十几岁。棺材没有封棺,秦九爷让人推开棺盖,原本抬棺材的几人顿时面色大变,却要强忍着想吐成一团的冲动,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就连见惯了各色场面的百里祭等人,也不由得后退了一步,面色变得铁青。

“是秦公子?”叶谭皱起了眉,那棺材中的人浑身被黏液包裹着,臭气熏天,别说是谁了,连模样都看不清,整个人被拧得不成人形,若不是尸体身上还穿着昨晚秦公子穿的那身衣衫,叶谭大概也不会做此猜测。

“昨天那头蛇,是你们带走的,你们走后,我儿就成了这样!”秦九爷愤怒得整个人都在发抖,“你们匠门的人,必须给个交代。”

叶谭看向晏肆,摇头,示意他们昨天亲自将大蛇带回来的,因此可以打包票,这事绝对和大蛇无关,它现在还晕乎乎地躺在地下室里没清醒过来呢。

但即使他们这么说,也并不能说服秦九爷,毕竟,秦公子的尸体所包裹的黏液,以及死状,确实就摆在眼前。

在这种气氛下,匠门内忽然响起突兀的电话铃声,百里祭迅速接起,低语了几句,随即挂了电话,来到晏肆身边低语道:“当家,我的人跟到盲女的位置了。”

晏肆的面色未变,“秦九爷请回吧,匠门一定给你个交代。”

秦九爷心中虽有不甘,但在晏肆面前,竟莫名地不敢放肆,他冷哼了一声,“好,我就信你这一回,晏当家。”

9

冶城多山,随着进城务工经商的年轻人越来越多,乡下不少村落都空置荒芜了不少。

断水断电的荒废村屋里,黑漆漆一片,只点了一根蜡烛,发出微弱的光,门开了,女人摸索着进来,手里还提着不少食物和水,欣喜道:“墨奴,吃饭了……”

“丽可,等我有了足够的财富,我们就不必东躲西藏了。”那定定坐在角落里不吭声的男人终于有了反应,他站起来,突然抱住了丽可。他疲惫的眼神忽然幽暗而又坚定了下来,“到时候,他们想杀我,没门!我会让他们都死!”

这样的墨奴让丽可害怕,她的口气近乎哀求,“墨奴,够了,到底什么样对你来说才是足够?咱们还回去吧,把你偷的东西都还回去吧,这样他们也许就会放过你了。”

“不可能!”墨奴的情绪激动起来,“我好不容易才逃了出来,我才不会回到那个鬼地方,继续当奴隶。丽可,就算我把东西都还回去了,他们也不会放过我的,逃出来的人,就是叛徒,他们不会放过我。”

外头忽然传来了汽车引擎的声音,墨奴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他的呼吸急促,按住了丽可的肩膀。他的面色本就苍白,身型瘦弱得好像一阵风就能刮倒,但此刻他的力气大得很,双眼通红,发着抖,“是不是有人跟你回来了?我听到了声音,外面有人,外面有人……”

“墨奴……”

门忽然被打开了,墨奴下意识地往丽可面前一站,突如其来的动静让丽可手里提着的食物和水全撒了一地。墨奴看向门外的人,他认出了叶谭和胖虎,“是你们,老黑市见过你们……”

他的目光又变得困惑,因为除了叶谭和胖虎,其他人他并不认识,墨奴质问道:“你们是谁?!”

晏肆的目光落在墨奴身上,一语说中了他的心思,“你不是一般人,你身上,缠着腐朽的死亡气息,常年与死人的东西为伴。”

墨奴浑身一颤,“你……你是谁……你怎么知道我……”

叶谭看了眼墨奴,又看了眼他护在身后的盲女,口吻放缓了一些,顺着晏肆的话又问道:“你懂得如何驱使大蛇,让它自己走出匠门,入你囊中,才有了后面老黑市的事。我们查过,你频繁出没老黑市,也交易过不少罕见的珍宝,说吧,你是什么人?”

“既然你们猜出了,怎么还要问我呢?”墨奴的肩膀颓然,苦笑了一声。

“墨奴……”

“丽可你别怕。”墨奴握紧了丽可的手,抬起头,紧盯着晏肆和叶谭,“驯服那条蛇算什么,这是我们这一族生来就要学会的东西,像它这样智慧的种族不应该消失,我们族人的使命,就是将它们重新带到这个世上……只是令我诧异的是,在这里,居然再见到了巨蛇族,它是如何臣服于你们的?不可能啊,它只臣服于……”

墨奴的神色有些迷茫,思绪似陷入了混乱,叶谭趁势追问道:“秦公子是怎么死的?”

“秦公子?”果然,墨奴的面色一变,开始抱住自己的头发抖,“他们不会放过我的,不会放过我的……”

“是谁?是谁不会放过你?”

“秦公子确实来找过我,你在老黑市抢了他要的东西,他不甘心,求我帮他偷回来。”墨奴的神色惊恐,开始东张西望,“那些人本来要杀我的……但他也是活该,他若不来找我,就不会成为替死鬼,我也是不得已,不得已的……”

他能操纵大蛇,生来就为驯养这些畜生的族人自然也会,他们带着驯化后的巨蛇,追到这里来了。

“你的意思是,阿呆还有同类?你们的族人,仍在驯化着这种远古的生物?”叶谭的面色一变,“怎么可能……那他们,又是在为谁驯化的,又是在做谁的奴隶?”

10

“我逃不掉,我逃不掉的,奴隶世代就是奴隶,连名字都不配拥有,叛逃的人,都会遭到族人的追杀,至死方休。”墨奴抱着自己的头蹲了下来,陷入了恐惧之中,“他们来了,他们来了。”

眼下看他这状态,是问不出什么了,晏肆轻叹了口气,吩咐道:“老黑市一系列事情和秦公子的死皆因你而起,先带走吧。”

“不,不要带走他!”丽可扑到了墨奴面前,死死地护住了他,她的双目没有焦距,直直地看着前方,勇敢而又恐惧,试图“看”着晏肆和叶谭,“他是好人啊,墨奴是好人啊,你们不要带走他,求求你们……”

丽可无神的双眼不断往外涌出泪水,她闭上了眼睛,泪水更是如断线的珍珠一般,她的声音哽咽,“都是因为我,他才变成今天这样,才会偷了不该偷的东西去老黑市交易……”

丽可还记得,那时,她还在富丽居上班。

像她们这样的人,早就自甘堕落了,无论被客人如何对待,都是常态了。她是个瞎子,可好在长了一张漂亮的脸蛋,客人们都喜欢她……她以为,这就是一辈子的时候,是墨奴闯了进来。

他都不知道男女之间的事,竟然觉得是客人欺负了她。墨奴替她出头,和客人扭打成了一团,还握紧了她的手,跑出了富丽居。那时候她还责怪墨奴:“你为什么要坏了我的事?”

墨奴生气极了,他义愤填膺地说:“男人怎么能欺负女人?我见一次就要揍一次!”

丽可噗嗤笑出了声,她可没见过这么单纯的人,难道他看不出,在富丽居那种地方,她就不是个好女孩吗?有一种关系,给了钱,就不算欺负了。

但丽可和他犯不着解释那么多,她觉得他是傻的,憨傻也是傻,她给了他一些钱,够他接下来几天填饱肚子的钱,就打发他走了。

再一次见到墨奴,是在第二天,她陪客人出去的时候,她靠听就能认出墨奴的声音。那时墨奴身上连个钢镚儿也没有,丽可问他,先前给他的钱哪儿去了,墨奴的声音憨厚极了,告诉她:“给了别人,他们想要,就给他们了。”

丽可气笑了,他们说要,墨奴就给了,墨奴傻得连钱都不认识了。钱啊,是这世界上,最有用的东西。

后来他们相爱了,就连丽可也忆不起,她是怎么和这么个傻子相爱的,还为了他逃出了富丽居。她问墨奴,难道他就不嫌弃她吗?她永远也忘不了他不以为然而又得意洋洋的样子,反问她:“为什么要嫌弃?你那么好!”

后来墨奴终于渐渐懂得了这个世界的生存规则,有了财富,就有了一切。

“他是因为我,才去了老黑市啊!”丽可哽咽道,“你们不能带走他,他这么做,不过是为了活下去……秦公子,秦公子是自己找上门的,他来错时候了啊,和墨奴无关,真的无关!”

“对,有了钱,我就能拥有一切。”墨奴依旧喃喃自语道,“我只是想和丽可活下去,有什么错?我不想再回去,就因为我是奴隶的后代,世代为奴,我不想做奴隶,就背叛了我们的族人,他们要杀死我,这是对叛徒的惩戒。”

“你们的族人在哪儿?他们都是什么人?”叶谭急急追问道。

11

“他们藏在……”忽然,墨奴猛然吐出一口黑血,那口黑血里,满满都是扑腾的活物,像是无数虫子。

叶谭的面色一变,连忙将挣扎的丽可控制住,拽离墨奴和他吐出的活物。这突发的状况让叶谭也有些蒙了,无措地看向晏肆,“晏肆……”

晏肆眉宇微凝,探了墨奴的眉心,随即摇了摇头。

这一口黑血吐出来,墨奴瞬间清醒了许多,他的身体轻飘飘地倒了下去,整个人都仿佛被掏空了一般。他喘息着,胸膛剧烈起伏着,墨奴的目光最后落在了丽可身上,眼底终于流露出了依恋和不舍。

“是丽可,让我爱上外面的世界……我就知道,他们不会放过我,要我死的办法,有一千种,一万种。”墨奴的声音虚弱,目光却死死盯着晏肆,“我知道,你一定……不是普通人,你很强大,你太强大了。我死后,求你……庇护丽可……”

晏肆轻叹了口气,“我答应你,我会让百里安顿好她,也会请人治愈她的双眼。”

“墨奴……”丽可泣不成声。

墨奴面颊凹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最终,整个躯体瞬间成为枯黑的颜色,失去了生机。

这一切都发生得太突然了,叶谭久久地呆怔在原地,回不过神来,倒是晏肆,安慰一般轻轻拍了拍叶谭的脑袋,“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活法,他不会后悔自己为待在这个所留恋的世界而付出的代价。”

叶谭抬头看向晏肆,随即乖巧地点了点头。

晏肆收回手,方才再开口:“秦九爷,你也听到了秦公子之死的真相。”

那门外,秦九爷仍心有不甘,似并不愿意相信这个结果,到头来,自己的独子不明不白死了,连个仇人是谁都不知道,他冷哼了一声,愤怒离去,“此事必然和你匠门脱不开干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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