匠门土师爷III:泥菩萨

(本插画为每天读点故事App官方特邀创作插画师:临北)

江湖逐利,能人异士各为其主,盗墓摸金,点穴寻龙,诡事难定,交由匠门公断,探得世间古往今来,无所不能,神鬼不欺。

1

总是在春节前夕,冶城的雨便下个不停,又湿又冷。

雨夜,整个梅坞老街都静悄悄的,就连野猫野狗都知道找个角落缩在那儿不出来,只有哗啦啦的雨声一刻也没有停歇过。轰隆隆!时不时还有闷雷响起,吓得角落的野猫发出凄厉的哀嚎,随即是野狗壮胆似的吠叫。

踉跄的一脚踩在了积水的水洼里,随即拔出,一股浓重的腥臭味缓缓地蔓延开来……

“啪嗒!啪嗒……”不断有烂泥簌簌地从青年身上剥落,落在了地上。

他已经面目全非了,浑身都像是泥人一样,被哗哗的雨水冲刷得变了形,脸皮往下耷拉着,眼角几乎垂到了嘴边,身上的血肉黏糊在一起,逐渐让他迈不开步伐了。

终于,模糊的视野里隐隐约约还可以看到“匠门”二字高悬在铁门之上,找到了,太好了,找到了……

青年低喘着气,再也走不动了,他艰难地抬起手,又是带得满手的泥和血拍打在了那铁门之上,喉咙里被沉重往下坠的泥肉拉扯着,发出了难听的呻吟:“救……救命……”

“砰”的一声,那面冷冰冰的铁门被人从里头打开了,外头形态扭曲而又膨胀得像被泡发了一样的身影直直地往前扑了进来,雨水混合着血水在他身上流淌开来,臭气熏天,而青年不省人事,一动不动了。

冒雨跑出来开门的胖虎撑着伞站在那儿,一下子便蒙了,眼睁睁见着眼前那黑乎乎的影子往前扑进来,趴倒在他脚边,恶臭即刻伴随着那水汽钻进了鼻孔,地上诡异的血泥落得到处都是。

胖虎吓得呆住了,好半天,才终于回过神来,扯着嗓子朝里头的方向喊着:“百里!方回!老痞子!快,快出来搭把手,要死人了,要死人了!”

2

大半夜的,大厅里亮堂堂的,众人皆是里头穿着睡衣,外头随手裹了件大棉衣就跑下来了,所有人皆灰头土脸的,沾了满身的泥渍,这觉,是甭想睡了。

客厅中央里,正横着一个人,说他是“人”,都算客气的了。

那人只剩下一副骨架撑着了,勉强还能辨出个人形,浑身皮肉却像泡水的泥,摆脱不了地心引力的拉拽,垂直往下耷拉着,脸上的五官更是被扯得变了形,原先长什么模样已经看不出来了。

地上还有血水混合着雨水啪啪往下掉,落在匠门刚刚为迎新年才换的新地毯上,大伙看着一阵阵心痛,这可是进口的波斯地毯。

晏肆姗姗来迟,也只是披了件薄外套就下来了。随后叶谭也裹着个外套,恰好跟在晏肆后头一块下来。

几人见他们来了,忙撤出了个道来,把被围在中间状况古怪的人给亮了出来,“当家,这人是在咱们家外头发现的,还有救吗?”

见到此情此景,就是叶谭也忍不住皱起了眉,晏肆的神色倒还镇定,没有太大的情绪变化,他回头看了叶谭一眼,迅速吩咐道:“取一块生肉来。”

晏肆一吩咐,叶谭连想都没多想,立刻跑到厨房取了一块生肉来,交给晏肆。

晏肆接过生肉,放置在那青年身边,随即指腹在那块生肉上轻轻一划,一大块生肉中央就立刻划开了一条缝,血水渗透了出来,下一秒,令人惊愕的事情发生了……

只见那奄奄一息的青年身上,竟然密密麻麻地钻出了肉眼都难以看清的腐虫来,因这些腐虫是一下子钻出来一大片的,大伙才算看清。

这些腐虫迅速包裹了那块生肉,从晏肆划出的缝隙钻了进去,没几秒,那块生肉,就像化了一样,软趴趴地摊成了水和泥。

百里祭见状,眼疾手快,当即用手边能抄到的工具,随手将那块生肉给扫了出去,远离中央的青年。

“当家,这是怎么回事?”方回还是对刚才的场面心有余悸,不敢用裸手去触碰青年,只敢把袖子往前拽得长长的,裹着自己的手碰了碰青年的颈动脉,“还有一口气。”

只见晏肆摇了摇头,神色颇有些凝重,他此举,也只是暂且让对方好受些,只怕治标不治本。

青年果然好受了些,他勉强能撑开被拉扯得变形的眼睛了,从眼缝里,见到自己面前站着许多人,他歪斜的嘴张了张,努力地发出声音:“救……救我……”

“在救,在救,要是不救你,你现在哪还有命开口说话?”趁着他还清醒,胖虎赶紧抓紧时间问话,“你是什么人?怎么变成这样的?”

“我从孔家村来,我们世代受家乡的诅咒,一辈子不能离开,否则,下场就是我这样……”青年即便成了这副模样了,说到这儿,仍是心有不甘,“可我不可能一辈子窝囊在那儿,我不信邪,我的梦想在远方,我有远大的抱负前程!可是,可是……”

可是现在所发生的一切,都在告诉他,来自家乡的诅咒,是真的……

“什么远大的前程非要离开家?”

输云阳白了胖虎一眼,“都什么时候了还问这个?”

晏肆还没有表态,大家也是东拉西扯地各说各的。终于,一直没有吭声的叶谭抬起眼皮,情绪复杂地看了眼身侧的晏肆。尽管晏肆不说,但她根本不敢忘记在猴子墓里发生的一切,晏肆手臂上的伤,至今还没愈合。

虽然不知道晏肆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叶谭知道,她不能让他涉险,她开口的语气有些冷硬,“你快回家吧,回家就没事了。”

这样不近人情的叶谭,大伙还是第一次见到,一时没能适应,皆愣在了原地。倒是输云阳这老痞子反应快,立马接过叶谭的话道:“就是就是,咱们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咯!小伙子,你还是回家去吧。”

泥菩萨……也不知是不是这三个字戳中了那青年心底的秘密,他竟整个人发起抖,惊恐起来,“不,我不求它,死也不求它!”

这反应也太大了吧,那也不能赖他们这儿吧,几人顿时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终于,晏肆开了口,口吻不愠不淡,却不容置疑,“去看看吧。”

3

快过年了,本来是喜滋滋的事,眼下却要去孔家村蹚这趟浑水,大伙儿心里都有些不乐意,但既然是当家开口了的事,谁也不敢多抱怨一句,抬着这面目可怕却又可怜的人,一路跋山涉水去了他那位处偏僻的家乡,孔家村。

出人意料的是,孔家村虽然在深山里,但却不如想象中穷困潦倒,反倒家家户户都修了栋漂亮的小洋楼,村中道路也修得宽敞平坦,地里的庄稼倒是爱长不长的,鲜少见到村民干农活的身影。

青年叫孔岳,得知孔岳被人送回,带人来接他的,是村中族老。孔家村的人对晏肆一行人倒是客气,对他们把孔岳送回来的事也是千恩万谢,村长还亲自将客人安排在自家休息。村长家气派,房间多,这么多客人,自然也都安排得下。

“这倒是奇怪了,来接小孔的人不少,你这做村长的都亲自出来接人了,咋不见小孔父母呢?”胖虎没把自己当客人,抓起橘子边剥边问。

孔村长的反应倒是自然,顺口就回答上了,“这不是,谁家父母见到自己的孩子变成这副模样,心里能好受的?这个孩子我是看着长大的,打小有自己的主意,不听劝,这不,变成这副模样,他的父母年纪大了,怕他们受刺激……”

输云阳站在窗口,掀起窗帘往下瞄了一眼,楼下守着两个人,好像是防着他们这些外来人似的,村长说的话,他一个字也不信,问了句紧要的话:“你们将小孔安置到哪儿去?我们去瞧瞧他去。”

村长的动作一顿,面上的客气透出几分尴尬来,大概没想到这伙人还会刨根问底。

输云阳的面色露出一抹冷笑,就知道这老头有猫腻,心里头才刚生出这个念头,楼底下果然闹开了。一男一女的中年夫妇步履急匆匆地赶来,却被人拦住了,好几次想要冲进来,妇女哭哭啼啼,那中年男人也是满面愁容,不断苦苦哀求着。

“你们坐,你们先坐,定是孩子的父母听到孩子变成那样的消息,受了刺激,别让他们吵闹到你们,我去看看,去看看……”

村长说着就要抽身,叶谭忽然冷不丁开了口,“给我拦下他!”

胖虎方回两个人照办,嬉皮笑脸地一左一右将老村长给架住了,那老村长也没料到这伙人会动粗啊,当即撕破了脸,开始挣扎叫骂。

叶谭没理这老头,见晏肆没有反对她这番处事的意思,便继而吩咐百里祭和输云阳:“百里,云阳叔,将那对夫妇请进来。”

输云阳的家伙一出,谁还敢拦着,楼下那对老夫妇冲了进来,也是有眼力见儿的,知道这些送他们儿子回来的人不是一般人,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哭道:“救救小岳吧,你们好人做到底救救他吧,村里,要把小岳活埋了啊!”

“活埋?”胖虎终于弄明白这事了,火大起来,“还有没有王法了,活生生一个人,你们说埋就埋?”

“若不是不得已,这孩子我看着长大的,怎么舍得啊?!”那老村长顷刻间颓然下来,也不挣扎了,扑通一声随着跪坐下来,老泪纵横,“孩子不听劝,也是你们父母管教得不好,非要离开家,现在受了惩戒,变成这副模样,活着,又能活多久?生不如死啊!我们今天埋了他,一是让孩子早日解脱,二是告诫那些不听劝的孩子,这就是背叛泥菩萨的下场啊!”

“泥菩萨?”晏肆的眉宇一拧,对那对夫妇道,“带我们过去看看,救令公子的事,我们自当尽力而为。”

4

输云阳手里的家伙晃在那儿,老村长不敢说二话,将人带到了村东的庄稼地里,一栋破屋立在边上,前前后后围了不少人站在庄稼地里,这样的大事,村里大部分人都在这儿了。

老村长带着这些外乡人来,村民吭哧吭哧挖土坑的动作也都停了下来,孔岳奄奄一息被人抬到这儿,躺在边上也说不出话来。他的父母见状,当即扑了上去,护在早已面目全非的孔岳身边,不让任何人靠近他们的儿子。

“老头,还不下令让你的人都散了,让人家父母把孩子带回去好好照顾着!”输云阳威逼利诱道,“人家父母都没说什么,你瞎操什么心?!后半辈子就是躺床上了,你爷爷我有的是钱,养他们一家不在话下!”

“不是我不肯放过他,是不能啊!”老村长被输云阳手里的家伙顶着,居然仍不肯松口,“就是养他一辈子,怎么养不起?我们有泥菩萨的庇佑,总饿不死他。可千不该万不该,孩子不听劝,不信命!”

“到底怎么回事?”叶谭看出这老村长不会轻易妥协,看来内情远比他们所想的要复杂多了。

老村长看向说话的叶谭,知道她在这里头说话有分量,劝道:“姑娘,这事你们就别管了!”

“我们小叶谭问你话呢,你答就是了!先前那小孔说,是什么破诅咒的,到底咋回事?你照实话说就是了,别的屁就别放了!”胖虎见这里的人油盐不进,不肯放人,忍不住骂骂咧咧道。

在场村民皆静默无声,似乎内心畏着什么人,老村长见状,长叹一口气,“五十年代闹饥荒,饿死了多少人,就咱们村,挖出了泥菩萨像,是泥菩萨庇佑我们,找到了金山,不仅让我们熬过了饥荒,子子孙孙吃金山,一辈子不用愁。”

“这不是坐吃山空吗?!”胖虎嚷嚷了一句。

“威威闭嘴!”输云阳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随即催促老村长道,“老头,你继续说你的。”

“可有一点,”老村长的目光沉沉地盯着在场的每一个村民,村民们仿佛心领神会,皆既敬畏又恐惧地低下了头,才听得村长缓缓道,“大家都走不了,就算孩子们去镇上上学,天一黑,也得赶回来,否则……否则,你们看到孔岳那孩子的下场,就知道了!”

“背弃了孔家村和泥菩萨,是会降下惩戒的。”威严的声音自那庄稼地旁略显破旧的老屋里传来。

灰袍老头是和尚打扮,只是没有受戒,他自破屋中走出,看着在场的所有人,神情严肃,当目光落在奄奄一息的孔岳身上时,老和尚的眼神锐利起来,“离开不归,必受天谴,血肉如泥,直到死无全尸!”

“大师傅,你向泥菩萨说说好话,千万别怪罪我们啊。”在场的村民竟都纷纷跪了下来。

晏肆的目光落在那大师傅身后的破屋上,牌匾上还有“泥菩萨”三字,看起来有些年头了,看来泥菩萨就供奉在里面,小屋背靠大山,屋虽破败,却显得屹立不倒。

“晏肆?”叶谭是不信邪的,佛家慈悲,那泥菩萨要是正路的,必不会有如此恶毒惩戒,若来路不正,又怎么会受人供奉?

晏肆抬手,轻轻落在叶谭的脑袋上,以示安慰,开口对众人说的话,却是威严不少,“泥菩萨是否真的显灵,我不知。但孔家村的村民体内皆有虫卵寄居,便是今日我能暂且救孔岳一条命,也是治标不治本,他日你们子子孙孙,便真的寸步难行,困于此地了。除非……村中定能找到虫卵来源,杀母虫,方才彻底破惩戒之说。”

胖虎想到先前当家用一块生肉从小孔那儿引出的虫群,立马大声道:“对对对,我们当家就从他身上引出那么多虫,才保住他的命的!什么泥菩萨的惩戒,危言耸听,把母虫找出来才是正经的!”

“真的?”晏肆这话一出,那跪了一地的村民中,有年轻一辈的,明显心生了动摇,毕竟谁也不愿被困在大山里,就是有金山银山,又有什么用?“不是天谴?找到了母虫,我们就不会死了?哈,哈哈,我们是不是终于可以离开这个鬼地方了?”

“你们怎么敢……怎么敢……”那大师傅没有想到这些外来人寥寥数语,竟然就让村中的人生了动摇和不敬之心,他怒极颤抖地指着在场的每一个人,“你们忘了吗,当年你们都过不下去了,你们的老父母,祖父母,都快饿死了,大家怎么说的?是大家说要上天怜悯,救你们一命,要世代供奉,才发现了这尊泥菩萨啊!是泥菩萨,让你们发现了这后头的金山,大家怎么说话不算话了呢……”

今日孔岳的下场,明显是压垮他们的最后一根稻草,年老的不论如何劝告怒斥,仍有年轻一辈疯了一般,要冲进那泥菩萨庙,掀了这屋,砸了那泥菩萨!

老村长和大师傅拦都拦不住,只能惶恐而又悲戚地苦苦哀求:“你们在干什么?你们疯了,你们怎么能背弃泥菩萨?!你们一个都跑不掉,子子孙孙只要流着老孔家的血脉,都要说话算话啊,一辈子守在这儿,守在这儿……”

5

场面忽然变成这样,也是让人始料未及的。

晏肆低声对方回吩咐了几句,方回立马领着百里祭和胖虎上了山,既然一切与惩戒有关的源头,来自于这泥菩萨和金山的出现,那解决办法,想必也在其中。

大约两个多小时过去,天色都黑沉了下来,胖虎才往回跑,在晏肆耳边小声汇报,说是方回可能找到母虫的位置了,晏肆这才与叶谭一道随着胖虎上了山。

输云阳留了下来,一口枪立在那儿,才算勉强把场面给镇住了,否则那些小伙子还真把这屋顶掀了不可。

那金山让孔家村的人挖了几十年,都快挖穿了。方回见到晏肆,立马指着那洞道前方,禀报道:“当家,这里头有墓,不过我瞧着也不是什么大墓,孔家村的人挖了几十年竟都没把它挖出来,它就那么一丁点大,不过我估计再往里挖一挖,也就挖到了。”

晏肆点了点头,让方回顺着村民挖金矿的洞道再往里头挖出了个单人可勉强通行的狭小洞道,几个大老爷们儿吭哧吭哧往里头挖,效率也高,没多久就挖通了,一喜,丢了家伙钻进去,“里头就一个墓室,进来吧!”

比起从前见识过的大墓,这真是小巫见大巫了,里头的墓室也没什么机关,就这么立了个棺椁在土坑里。陪葬品也有,但规模有限,看着也不是什么太有身份地位的,但寻常百姓也就挖个坑埋了,不至于修个墓室,想来也该是个豪绅吧。

“当家,这儿有个碑。”方回抹了抹那碑上的灰土,那上头的字大伙儿都看得懂,这个墓的年代不算久远,估摸着是明清左右的,“这墓主人倒是看得开,生前是个行善的豪绅,信佛,算个虔诚的信徒,心眼都不会差到哪儿去,生前善良,死后也是个慈悲的主。我瞧着那泥菩萨咱们虽没见着,估摸着也就是这豪绅生前供奉的,死后一道带这儿来了,让人无意中挖去了。”

“这人心眼不坏啊,知道这儿有座金矿山,还留碑提醒后人了,望有缘人能度过难关。”百里祭扫了眼四周,“剩下的陪葬品没多少,五十年代,我估计有人进来过,才知道这座山中有金矿,泥菩萨也应该是那时候带出去的。”

“那他咋不说呢?”胖虎纳闷了,“我瞧着这位墓主人才是真正的活菩萨,这话说出来不就完了,非搞得那么怪力乱神的?”

“谁知道呢,这话得问那位大师傅,兴许只有他心里清楚。”百里祭随口应道。

大家忽然静了下来,这一静,才注意到这黑洞洞的洞穴里,传来哗哗的流水声。洞中有水潭连通外面不奇怪,方回也没多想,手电筒往那水声传来的方向一扫,这一扫,方回顿时只觉得呼吸一滞,毫无准备的心都悬到了嗓子眼儿,好半天才寻回说话的能力,“当当当家,虫……好大的虫。”

似乎是他们的入侵惊扰了那畜生,巨大的软体长虫从黑水潭里探出了头来。它有百足,通体碧绿,略有些透明,可以清晰地见到体内流动的血丝,足短而绵软,上有触角,那黑水潭中漂浮着的密密麻麻乳白色的东西,像是它产下的卵……

方回和百里祭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咽了口唾沫。胖虎这么大一个个子,竟满脸发绿,有些犯怂,哆嗦道:“别看我块头大,我真怕虫……真的,尤其这么大的虫!”

那虫子也不知道有没有眼睛,但脑袋却直勾勾盯着他们的方向,就好像看得见他们似的。

叶谭当下戒备起来,抽出匕首,眼神锐利,泛着杀气,她绝不能让自己处于被动,要在那东西发难前结果了它。

就在此时,晏肆忽然神色凝重地按住了叶谭的肩膀,叶谭不明所以地回头看他,“晏肆?”

“此为母虫,想来也是寄居者,把此地当穴了,阴差阳错也算为此地守墓,性温和。只是,孔家村所用水脉应该是连通此处的,子虫离得母虫不远,尚为卵状,离得远了,才会骚乱,出现先前我们所见到的那种情形。”晏肆低头,看向叶谭,神色严肃,“不可杀,杀之,子虫无母,村中老老少少,即刻便会死去。”

6

“走吧。”

晏肆开口了,叶谭自是不好动手,将匕首收起,点了点头,随着晏肆等人退了出去。

山下村民还未散去,巴巴地等着那儿,因为输云阳在那儿镇着,大家也没明目张胆地闹起来,倒是那泥菩萨庙被围堵得水泄不通。村民手持着火把,大师傅和老村长守着庙口,双方剑拔弩张对峙着,谁也没动手。

见晏肆带人下来了,输云阳吐了嘴里叼着的牙签,迎了上去,问道:“晏当家,怎么样,母虫找到了?”

晏肆点了点头,看向那持着火把气势汹汹等在这儿的老老少少,眼底多了丝怜悯。

年老的虽不敢放肆,得罪了泥菩萨,却也眼含希冀,盼着这时刻悬在他们头顶的铡刀能彻底消失,年纪轻的,自是盼着这些外来人能给他们带来新生的希望,再也不用受什么狗屁惩戒所胁迫。

晏肆垂下眼帘,心中虽有悲悯,但出口的话仍是平静而又无情,“母虫当除,但不是现在,否则在场的诸位即刻将和孔岳一个下场。”

场面瞬间静了下来,所有人皆怔了神,好似一时半会没能听明白这话的意思。

“哈哈,哈哈,天意,天意啊!你们以为,搬了救兵吗?庇护着你们的,始终是泥菩萨啊!说好了世代供奉,一个也不能跑,一个也不能跑!”那大师傅的一颗心好像彻底落了下来,又哭又笑地喊道。

老村长的心底滋味更是复杂,他既不希望有人改变这一切,又希望,子子孙孙,真的能有摆脱这厄运的希望。

“哎呀解决办法也不是没有,至少你们知道这件事和诅咒无关不是?只要你们断水脉,外接水源,等你们这几代人都死光了,后面的人就没事了。”胖虎没心没肺,想着安慰大家,歪打正着反而把所有人给激怒了。

那些心生了希望的村民顿时回过神了,听明白了,他们发疯了一般,通红着眼,要将那泥菩萨庙给拆了,砸了里头供奉的泥菩萨,场面乱成了一团。

“什么泥菩萨,我们上当了,我们上当了!庇佑我们的,根本不是它!”

“砸了它,砸了它!”

“还要骗我们多久?还要把我们几代人都葬送在这儿?我不服,我不服!大师傅,你为什么要骗我们?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供奉什么泥菩萨根本没用?你该死,你该死!”

“哈哈哈,你让泥菩萨来救你啊?我们就在这儿,人就在这儿,我们今天把泥菩萨砸了,有本事惩罚我们啊!”

这样疯狂的场面,大师傅跌坐在那儿,难以置信地摇头,“疯了,你们都疯了……”

“你其心可诛!你为什么要拿泥菩萨骗我们?!”他们迁怒了大师傅,要把大师傅捆起来,一把火烧了他。

“不,我没有,我只是想被需要,从未想过害人。我只是想让大家留下来,守住这个家……”

输云阳站在那儿,手里拿着枪,开也不是,不开也不是,说到底,这是他们孔家村的事。

“当家,要不,咱们还是走吧?”胖虎怂了,没想到事情会闹这么大。

听到这伙人要走,那些疯狂了的村民各个砸红了眼,烧红了眼,他们将晏肆一行人围堵得水泄不通。他们痛恨泥菩萨,甚至连带着痛恨这些匠门中人,“你们也该死!反正我们都活不了,凭什么我们要一辈子烂死在这儿,你们却能走?!”

“你们不是厉害得很吗,能救孔岳,为什么不能帮我们?!你们去杀母虫,去杀母虫啊!”

他们手里高举着火把,扛着锄头和镰刀,忽然,有人将镰刀砸了过来,刀锋恰好自晏肆身侧擦过,将他的袖子划破,渗血,落地。

“当家!”百里祭等人皆愣住了,没想到这些人真敢动手,竟真存了要玉石俱焚的心。

“为什么会这样……”叶谭的眼底陡然一沉,这些人再怎么刁蛮,对他们匠门中人而言,本不在话下,更别提伤到晏肆了,以前是伤不到他的啊,就算是伤了,也该即刻愈合才是。

7

叶谭棕红色的眼底熊熊的火焰再也压抑不住了,透出了杀气,他们千不该万不该,伤了晏肆!

她冲输云阳吼道:“云阳叔,给我枪!”

“好嘞!”输云阳也是个没轻重的,想也没想就要拔枪丢给叶谭。

“叶谭!”晏肆忽然一声低喝,叶谭抬头,眼底是毫不掩饰的愤怒和担忧,终于,晏肆的心中一柔,口吻也随着温和下来,但话里的内容,仍是不允许任何人违逆,“不许对普通人动手。”

“可是他们……”叶谭的神情倔强,此刻充满了愤怒和不甘的情绪,又显得明媚而又生动。但对上了晏肆温润的眼眸,叶谭满腔的怒火,也瞬间化作了无,只咬了咬唇,低下了头来,好像受了极大委屈似的。

“晏当家说不让我们和普通人动手……”输云阳这老痞子是个脑子灵光的,当即打起圆场,顺带着怂恿胖虎等人,“来来来,哥几个,咱们一人一杆子枪,不动手,吓唬吓唬他们总成吧?”

输云阳这话音还未落地,喧闹与砸烧中,忽然传来惊恐的尖叫声和惨叫声,血腥味瞬间充斥着每个人的鼻腔。输云阳掏枪的动作都跟着一顿,一脸的错愕和不解,他们还没动手呢不是?

“怎么回事……”百里祭等人也惊愕地僵在了那儿,眼睁睁看着那巨大的碧绿的母虫忽然从山崖高处扑了下来,庞然大物从天而降,一口竟将当下离得最近的村民咬成了半截。

哀嚎遍野,那些气势汹汹的村民忽然疯狂地往相反的方向逃去了,只有那被五花大绑的大师傅痴痴狂狂地爬起来笑了,“哈哈哈,你们敢砸泥菩萨,报应来了,报应来了,它只会庇护恭敬它的……”

大师傅话音刚落,那母虫的尾端一扫,便忽然将站在那儿的大师傅高高扫起,砸在了树干上,那年迈的身子骨瞬间断成了两截。

那母虫有百足,蠕动的速度虽不快,但它的块头太大了,只轻轻一个动作,便是死伤无数。它的头向左蠕动,叶谭站在那儿,就和母虫的头部相对着,但那母虫的动作竟然顿了一顿,绕开了叶谭往另一侧袭去。

做出动作想要逃避的百里祭等人也跟着一愣,停了下来,果然,母虫虽毫无预兆地忽然发难,可好像有意识地避开了对匠门中人的攻击,百里祭惊呼出声:“它是有目标的!是那些村民!”

叶谭咬了咬牙,当即有了动作,“快,救人要紧!”

他们是晏肆带出来的,再怎么样,自然是不可能见死不救。

这些四下乱窜逃命的村民似乎也看明白这局势了,这些外来人可以救他们,他们往晏肆他们的身后躲去,而匠门中人,则像一面人墙一样,将村民们护在后方。

晏肆站在最前方,那母虫果然对晏肆等人有所忌惮,没能再大肆屠杀。

晏肆的眼底一沉,他知道,这母虫性温和,几十年都不曾离开过那个洞穴,又怎么可能如此凶残?晏肆的目光掠过了母虫,看向了黑漆漆的后方,“到此为止吧。”

8

晏肆的话音刚落,那母虫就像得到了命令一般,往后退去,一动不动地伏卧在一人的脚边。众人见状,也是诧异,胖虎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秦二,你他娘的怎么在这儿?”

只见那秦二公子的手中捏着骨笛,想来刚刚就是用这东西控制母虫的。秦二公子自身份暴露后,不再似先前那般讨好卖乖,此刻也不多言,只恭恭敬敬地转达道:“晏当家,我们主君有话让我带到。”

晏肆神色淡漠,“请讲。”

秦二公子闻言,面上的神情才终于有了变化,他是在极力模仿主君方才说这话的情绪。

他跟在主君身边许久了,主君一贯是运筹帷幄、喜怒无常的一个人,而今秦二还是第一次看到主君如此怒斥道:“晏当家,我等若再不出手,难道你还要让这些卑劣的人再伤你分毫吗?人心之恶,之卑劣,之私,之无信……你见识得还不够多吗?”

在秦二公子看来,那大师傅虽有私心,却是个有信仰之人,也是个守诺之人。他说得没错,当年得了好处,许诺要终身供奉泥菩萨的,就是眼前这些人,而今痛恨泥菩萨,甚至砸像掀庙的,也是他们这些无信之人。

晏肆不语,秦二这才恭恭敬敬地在晏肆面前作了个揖,劝道:“晏当家,主君是惜才之人,他对晏当家另眼相待,也劝晏当家早日看清楚,该与谁为伍。”

终于,晏肆的嘴角浮现一抹淡笑,眼底却漠然得很,“我的态度今日依旧不变,道不同不相为谋。”

“就是,我们当家说的话你们听不懂啊?”胖虎不乐意了,“藏头露尾算什么英雄好汉,有本事自己出来说,让你一个狗屁东西带话算怎么回事?没准儿你们主君,就跟先前那猴子将军似的,脱了铠甲,里头是个侏儒猴子,不敢见人吧?”

秦二也不恼,恭敬笑道:“晏当家,您可要多保重啊。到了该见面的时候,自然就见了。”

夜幕中,那颀长的身影缓缓踏月而归,似多得是闲情逸致,胖虎方才的话,也不知他是听到了还是没听到,只缓缓地勾起了嘴角,懒洋洋叹道:“也是快到了该见面的时候了。”

9

回到冶城家里,晏肆让大家各自休息,便也回了卧室。

叶谭带着药敲了门,晏肆开了门,见她的情绪不对,她一贯是极其冷清的性子,便是有再大的委屈和不快,也总是压抑着,不常与人说,这与她打小的经历有关。

但此刻,叶谭却紧紧咬着唇,也不说话,倔强得很,只是眼眶微红,看得出是极力压抑情绪的。晏肆知道,她的担忧已不是一日两日了,他缓缓地轻叹了口气,视线掠过叶谭,看向她身后那几个又好奇又闪躲,尾随了一路的几个大老爷们儿,打发他们道:“你们去休息吧。”

输云阳几个老不正经的,就是再怎么没脸没皮,此刻也知道是惹了嫌了,装腔作势地各自打着哈欠往回走。

叶谭也不说话,手中捏着药,双唇抿得紧紧的。

晏肆淡淡一笑,在她开口前就接过了她专程送来的伤药,还刻意放轻松了语调,安慰了句:“没想到以前总是为你准备的伤药,我也有用得上的一天。”

晏肆不说笑还好,他本就不是个会说笑话的人,这一说笑,叶谭本来就压抑了许久的情绪,这下算彻底绷不住了,她的视线落在晏肆手臂上的血痕,竟有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晏肆一怔,大约是还没见过叶谭性子如此柔软的一面,一贯见多了世事的晏肆,破天荒地有了一瞬的不知所措,他的口吻温柔下来,不知是欣慰,还是无奈,“叶谭……”

他说过,他情愿叶谭不必事事隐忍,也可喊苦喊累,若是不快活了,自然也大可发一通脾气。

忽然,叶谭往前踏了一步,扑进晏肆的怀里,竟嚎啕大哭起来,“你要是死了,我怎么办?!”

大约是压抑太久了,忍太久了,她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晏肆的身形一僵,神情出现了一抹错愕,是了,再怎么样,叶谭也仍是个女孩子,她不说,不代表她没有脾气。

头顶传来晏肆的声音,一如往常的温柔中,竟还有几分笑意。

叶谭狼狈地抬头,却见到此刻的晏肆不仅嘴角勾着一抹笑意,这股笑意甚至还浮上了他的眼底,“那不是正好兑现了我的诺言,同你一起死去,好过无止尽的寂寞?”

此话,让叶谭顿时有些语塞,晏肆淡淡一笑,揉了揉她的脑袋,“叶谭,生亦何欢,死亦何惧,只一点,你我都需记住。不可一念之差,做错了选择,那便是泼天富贵,亦是万劫不复。”

叶谭茫然地点头,此刻她面上的表情,是跟不上她心底反复的情绪的,因而看起来竟有些呆滞,就如往日看起来更多的,是冷酷一般。

视线落在晏肆身后那卧室的窗口,冬眠的大蛇不知是何时醒的,竟探了个脑袋挂在那儿,眨巴眨巴着那一只独眼,十分明目张胆。

这一幕乍一看,还挺吓人的,叶谭抿了抿唇,顷刻间收敛情绪,恢复绷着的一张脸,走上前,气势汹汹地拉上了窗帘,将那颗大脑袋挡在了外面,低声骂着,面上却因害臊而显得十分不自然,“看什么看,不许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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