匠门土师爷III:沉海墓

(本插画为每天读点故事App官方特邀创作插画师:临北)

江湖逐利,能人异士各为其主,盗墓摸金,点穴寻龙,诡事难定,交由匠门公断,探得世间古往今来,无所不能,神鬼不欺。

1

村中的干部和好心人一起把尤老送到了医院,这尤老是孤家寡人一个,年轻的时候靠出海为生,一辈子没有娶妻生子,老了,干不动了,一直靠村里的救济生活。

孤寡老人、孤寡老人,最怕的就是“孤寡”二字,要是出个啥事,臭在家里了都没人发现。

病房里又闹起来了,年轻的村干部刚办完了事赶来医院探望尤老,便见到他吵吵嚷嚷着要出院,说是还要出海,骂骂咧咧地把医生护士都骂了个狗血淋头。医生护士负责任啊,任尤老骂着,死活不让他拔管子出院。

年轻干部哭笑不得地接了手,尤老的年纪大了,七十好几的人,身体又一贯不好,干部劝道:“尤老啊,你要是怕费用问题才急着要出院,那你就安安心心在这儿听医生的话吧,我帮你申请到了特别补助,这块你就不要担心了!”

老人的面色蜡黄,紧紧扣住年轻村官的手,那眼神逼人,口吻斩钉截铁,又有几分哀求的意思,“我得走,我得出海,我老了,死也要死在海上!再不去,我就来不及了……”

年轻干部又好气又好笑地问道:“什么来不及?我说尤老,你都一把年纪了,还出什么海啊?快别闹了,乖乖听话成不成?”

“你不懂!”尤老的眼神浑浊,缓缓地垂下手来,轻轻摩挲着右手手指上旧得发亮的指环,仿佛出了神,恍惚间那面部的表情似浮现出几分诡异的神秘和癫狂,“我自己的情况我知道,我没多少时间了……”

那指环并不是什么贵重的,看起来不过是旧式压缩罐头上面的铝环,尤老打年轻那会儿就一直视若珍宝,日日摩挲,竟没有半点锈迹。

他的目光飘得极远,比沉重老迈的身体要去得更远,仿佛那片诡谲莫测的大海,有什么东西,吸引着尤老,让他一生都要在海面上漂荡,死也要死在那儿。

年轻干部有些急了,医生把他拉了出来,指了指脑袋的位置,劝道:“你别和老头子讲道理,他啊,这里已经不清醒了。”

年轻干部叹了口气,“哪是现在才不清醒的?我听人说,尤老打年轻那会儿,就常说要出海找什么东西,说是打渔,常常一艘船怎么空着出去,就怎么空着回来的,谁也不知道他在干什么。

“你说他穷困潦倒吧,他也不是好吃懒做的人,常年在海上漂荡。你说他勤劳吧,家徒四壁的,一辈子也没个女人愿意跟着他吃苦。大家都说,他是疯疯癫癫地过了这一辈子……你说,这老头到底在找什么?都这把年纪了,怎么就非要出海不可?”

2

从昆仑拔舌狱口出来,因为多了柄黑金长戟,又有秦二公子这个神智不清说浑话的人在,为免麻烦,众人只有弃了火车,改走公路。

路上百里祭等人轮流开车,入夜后若是天气好,大家就轮着休息,要是路况和天气都不好,或是大家伙累了,就在沿途乡镇借宿,或是直接扎营休息。

叶谭受了点伤,伤口已经紧急处理过了。几个大老爷们儿也算会照顾人,虽是要尽快赶回冶城,但也犯不着日夜兼程,多半还是会选择条件好的地方落脚休息,好让叶谭这个伤患不必吃太大的苦头。

近日叶谭也算睡得沉,天没亮,轻易不会醒来。

外头鼾声震天,伴随着呼呼的夜风,隐隐约约,似有什么窸窸窣窣的声音夹杂在其中。黑暗中,叶谭猛然睁开了一双眼睛,打开了手电,有了光亮,人才清醒了些。

那声音她早就听到了,总觉得有些不对劲。要是往常,一点风吹草动,便能惊醒一贯警觉的叶谭,也不知是不是近日受了伤过度疲劳的缘故,这次叶谭潜意识里早就想清醒过来了,身体机能的清醒却耗费了许多时间才跟上。

钻出了帐篷,睡在车上的胖虎他们依旧打着震天响的鼾声,他们开了两辆车,一辆小车,一辆是货车,此刻大家都没有动静。叶谭的手电往货车后方一扫,当即变了脸色,货仓铁门大开,叶谭连忙叫醒了所有人。

众人赶往大开的货车厢一看,这里原本是堆放百里祭他们带来的体积较大的设备的,此刻里头是明显翻乱过。

贵重的设备倒是都没丢,但铁门被打开,车厢内隐约还有一股怪异的烟味残留,追随晏肆的墨奴女首领和她的两个下属也失去了意识歪在车厢里。

“什么情况?”输云阳大惊,整个人都清醒了。

这些墨奴是追随晏肆的,听说是因为叶谭闹过一些小别扭,晏肆才没答应把人带回匠门,但这些墨奴却跟影子似的,始终追随在左右,现在倒在这儿,明显有问题。

叶谭的脸色沉了下来,冷不丁道:“黑金长戟不见了。”

众人面色大变,输云阳和方回两个人神情错愕地盯着那凌乱的货车仓没说话,百里祭和胖虎查看了附近的情况赶来,喘着粗气,“当家,小叶谭,不好了,秦二公子不见了。”

这头小叶谭才刚说黑金长戟不见了,那边百里祭和胖虎就说秦二公子也不见了,方回捏着下巴,脚尖戳了戳地上的一小片遗留下来的白色灰烬,若有所思,“当家,我们怕是上了秦越那小子的当了。墨奴女首领晕死在这儿,应该是察觉出秦越对黑金长戟不轨才现了身,秦越那小子有两下子,明显是早有准备。”

胖虎恍然大悟,大骂,“他奶奶的,敢情这秦二公子一路上是跟我们装死呢?先是骗了我跟他下了昆仑拔舌狱口,现在又偷了我们的黑金长戟跑了!他奶奶的我是被猪油蒙了心,竟然信了他的邪,我就说他姓秦的一家子盗墓贼发家,狗改不了吃屎,不是个好人!”

“好了威威,你现在就是把他姓秦的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个遍也不顶用啊。”百里祭安抚下了胖虎,才将一本磨旧了的牛皮本子递给晏肆,“当家,这是我们在查看附近的时候发现的,应该是秦二公子遗留下的笔记。”

里头夹了张地图,又特意做了标记,先是对之前的昆仑拔舌狱口有明显的标记和备注,然后便是流乡了。流乡是沿海的一个乡村,秦二公子接下来的计划,明显是要出海,偷了黑金长戟,又是为什么呢?

一直没有说话的晏肆,终于开了口,“这秦二公子,不简单。这一路上,他应该在查某件事……笔记也遗留得巧合了一些。”

被晏肆这么一说,叶谭也终于回味出这其中的猫腻,皱着眉头,“你的意思是,他骗胖虎来昆仑,是确信我们一定会赶来出手相救?现在偷了黑金长戟,又留下这线索,明显是在引我们上钩……”

偏偏,他们又不得不上钩,黑金长戟不能落入外人手中,他们也必须知道,秦越到底在查什么,他又知道些什么,这些,又和匠门有什么关系?

3

出了秦越偷黑金长戟这事,晏肆不得不临时吩咐众人改变了行程,赶往秦越留下的线索中所标注的流乡。

流乡靠海,他们直接赶往港口,近来天气不好,下着暴雨,船只都靠拢在岸,码头上没有一个人。

“下这么大的雨,你们怎么来这儿了?今天不出船,最近暴雨好几天,都没人会出船,回去吧。”

一艘停在泊船处的船只忽然有了动静,老人戴着斗笠冒雨出来,袖子裤脚都挽着,扯着嗓子对岸上的人喊道。

“嘿,我以为没人呢!”胖虎乐了,赶忙屁颠屁颠跑了上去,站在靠近船只的岸边,同样扯着嗓子问道,“老人家,你说最近暴雨好几天,就没有一艘船出去过吗?”

这一问,老头倒是思索了好一会儿,“你这么一说,倒是有一个外乡人,是个小伙子,不听劝,非要出海,后来租了我们乡里人的一艘船出去了……得有两天了吧,坏了坏了,两天没回来了,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当家,应该就是秦越了。”百里祭向晏肆请示道,“是否继续追?”

晏肆思索片刻,才点了点头,百里祭出面花了一笔不小的钱,租了老人家的船。

“你们叫我尤伯就好,不是我信不过你们,我这船虽然是老船,但设备都是与时俱进的,再说我在海上漂了几十年,谁也没我熟悉这艘船。”尤老给众人送了干毛巾,又生了炉子让他们烤火,“丑话说在前头啊,眼下天气不好,我是怕你们出什么事,在船上,一切就得听我的。要是你们租了我的船一去不回,或是出了什么事,我找谁说理去?你们自便吧,睡一觉,追上了,我叫你们。”

百里祭好脾气笑道:“您放心吧,要是不行,我们随时听您的返航。对了尤伯,天气这么差,您怎么不回家呢?”

尤老随口应道:“家?这艘船就是我的家,我的命根子……”

众人不说话了,倒是胖虎没心没肺问了一句:“我说老头,你能追得上先前那艘船吗?”

“威威……”胖虎这话说得快,百里祭拦都拦不住。

果然,尤老哼了一口气,明显是不高兴了,往控制室走去,头也不回,“信不过我,你就别上来!”

“嘿这老头,脾气咋还这么大呢……”

外头风雨不小,一路上又没怎么歇过,上了船,这船一晃一晃的,晃得方回抱着垃圾桶吐得就没停过,输云阳和百里祭两个人的脸色也不太好,胖虎的呼噜依旧打得震天响。

晏肆靠在那儿闭着眼睛,也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没睡着,叶谭望着黑漆漆的窗外,风雨飘打在甲板上。

前几个小时尚且还有灯塔的光束偶尔从船身上晃过,但后面的几个小时,除了船身打出的灯光,这海面,便再没有光,犹如一个漫无边际的深渊巨口。

这几个小时,大家的脸色都不太好,谁也没说话,方回他们更是吃进去什么就吐出来什么,惨烈得很。

忽然,一直闭目养神的晏肆睁开了眼,看向百里祭的方向,开口吩咐道:“百里,你去控制室看一看。”

“怎么了吗?”叶谭追问了一句。

晏肆摇了摇头,神色却有些凝重,“还不能确定。”

本就睡眠极浅的百里祭立即清醒过来,不敢耽搁,“我这就去看看。”

“我和百里一起。”输云阳跳了起来,这老痞子竟然还从后腰摸出了一口枪,难得正经道,“不知道为什么,老子心里就跟揣了颗球似的。”

百里祭和输云阳这一去,果然出了事,两人从控制室把尤老给五花大绑丢了出来。叶谭猛然起身,晏肆也是面色严肃,百里祭看向他二人,神色凝重道:“当家,小叶谭,出事了。”

输云阳不像百里祭那样斯文,直接接过了话,“他奶奶的,这老头压根没按我们要求的航线走,现在都偏到他姥姥家了,晏当家,咱现在掉头回去还来得及。”

抱着垃圾桶的方回知道出了事,一脚踹醒仍打鼾的胖虎,“别睡了,出事了!”

“出……出啥事了?”胖虎猛然从地板上跳了起来,还有些糊涂,见一屋子的人都神色凝重,还有个老头被五花大绑让老痞子用枪顶着,胖虎愣住了,“咋……咋回事?咱遇上海盗了?这老头是土匪?”

输云阳冲胖虎翻了个大白眼,才又将枪口顶了顶老头的后脑勺,逼问道:“老头,你说,是你爷爷我一枪让你脑袋开个花,还是你自己交代了?”

4

尤老看起来却不惊恐,眼下已经出了海,他看起来胸有成竹,反而口气平缓地通通交代道:“你们要找的小伙子,就在我这船底下的暗舱里。别急,他好着呢,我老头子犯不着害人性命,只不过,他带的那柄黑金长戟,我知道不简单,他要等的人,肯定也不是普通人。我说海里有东西,没人愿意信我,都当我是疯言疯语,偏那小伙子愿意信,我就知道,他不简单,他千方百计要引到这儿的人,一定是高人。”

“敢情这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啊,姓秦的装死诈我们,没想到对你不设防,在你这么个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头子这儿栽跟头,活该!”胖虎竟然还乐了。

叶谭头疼地轻叹了口气,接过了胖虎的话,正色道:“尤伯,秦越租你的船,想要找什么?您又为什么,要对他动手?”

“姓秦的不是个好人,他这趟出去了,要真找着东西了,还不得灭我的口?我不得不先下手为强。”

尤老看起来,眼底并无贪色,就算海底有什么宝藏,他看起来也不是冲着那些东西去的。

这也是让叶谭纳闷的地方,不知道他将计就计在这儿等着他们的原因是什么,只听他道:“姓秦的也知道海上凶险,所以等你们来,你们也一定是高人。我想,如果你们真的来了,一定可以帮助我,找到她……”

“找到谁?”叶谭急迫地追问。

忽然,外头一声惊天雷,击起一阵惊涛骇浪,船身猛然发出一声巨响,整个船开始剧烈地晃动,窗户破碎,船内仿佛天旋地转,桌椅翻倒滚动,窗门翻腾啪啪作响。又一声闪雷覆下,翻腾的巨浪扑了过来,淹没整个船身,好在船体够大,没有被掀翻,但咯吱咯吱木头裂缝的声音却不断从上方传来,紧接着轰隆一声,甲板上有巨物倒了下来……

所有人都没能站稳,皆是面色骤变,在这狂风暴雨中,说话时不得不扯着嗓子才能确保对方听到。叶谭抓着破碎的窗沿才勉强稳住自己的身形,慌乱中找到百里祭的位置,大声道:“百里,快,快看看控制室。”

不必叶谭说,百里祭已经努力朝控制室去了,他用绳子绑住自己的腰,将自己绑在控制室,才确保自己不会被甩出去,前头传来百里祭急迫的声音:“不好了,当家,所有设备失灵,连坐标都乱成一团……”

百里祭尝试和外界联系,他手中快速拨弄着那乱跳的仪器,滋滋的电流声吵得人头疼,百里祭的脸色一阵比一阵难看,“不行,没有信号,通通没有信号!”

胖虎怂了,“我们不会要淹死在这儿吧?”

“你放心,咱淹死不了,最多让深海的鲨鱼鲸鱼食人鱼给吞了,缺胳膊断腿的,那场面……”

胖虎吓得要哭了,方回没好气道:“老痞子,都这个节骨眼了,你可少说两句吧!”

“晏肆,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叶谭面色为难地看向晏肆。

谁知晏肆没开口,倒是被五花大绑的尤老高兴得像个老小孩似的,激动不已,“别白费力气了,咱们可能是到了‘那里’了,终于,几十年了,我们终于又找到了!进了这片海域,就是这样的,所有设备失灵,没有信号,外界联系不到我们,我们也联系不到外面,我们的船就跟凭空在海面上消失了一样。这片海域,在地图上看都看不到,所以没人能救我们,跟我父亲当年所说的情况一样,就是这样,就是这样!”

但凡误入这片诡异的神秘海域的船,通常进得来,却出不去,所以没有多少人,能够再找到它……

“你个老东西!快给老子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输云阳一把揪住尤老的衣领口,脾气上来了。

尤老依旧处于极度亢奋中,但眼底,竟有些湿润,“七十多年前,我父亲随船远渡,曾经遭遇海难,误入过‘那里’。你们不会相信,那个地方,就是个与世隔绝的海上桃花源……不不不,它也是个可怕的地方。

“幸存的船员们发现了那些生活在海上的原住民,试图向他们求助,没想到……这些原住民,将海员当作牲畜和奴隶。我的父亲知道,这一趟九死一生,但他的运气好,遇到了我的母亲,母亲将他藏起来,偷偷送来食物,就这样过了好些年……”

两人暗生情愫,善良的少女有了闯入的外来者的孩子,直到东窗事发,当地的原住民,要处决那个女子,杀了被视为低贱的外来者,和他们的孽种。

轰的一声巨响,百里祭从控制室摔出,急道:“当家,不好了,船要翻了,快,我们得撤出这艘船。”

“太好了,我终于可以见到她,告诉她……”尤老仿佛没有听到这个消息一般,“当年父亲带着年幼的我逃出来,但我们并未想过要留下母亲一人面对处决,我们离开那个地方,真的只是意外,等到父亲想要寻回来时,却怎么也找不到了……”

晏肆看向疯疯癫癫的尤老,又看向狼狈不已的众人,下命令道:“胖虎,你去暗舱把秦二公子带出去,百里、输云阳,尤伯和方回交给你们。”

说着,晏肆扣住叶谭的手,将尚有伤在身的她护在怀里,吩咐道:“准备弃船。”

5

要说把尤老顺带救了,那也没什么,但想到姓秦的从头到尾都在坑骗他们,胖虎有些不乐意,“当家,咱管那姓秦的做啥子?”

“当家让你去,你去就是了,你何时见过咱们当家见死不救过?就算那小子要死,也不能死在咱们手里。”百里祭推了不情不愿的胖虎一把,催促道,“快点,船体结构已经散了,随时要翻。”

走出船舱,原本黑压压的天竟染上一抹诡异的猩红,海面翻滚,放眼望去,好像只有他们头顶的这片天是猩红的,只有他们脚下这片海是沸水一般翻腾着,轰隆隆的闪雷接二连三地覆下,好像也只集中在这片区域。

天象异样,暴雨漩涡一起来,巨浪滔天,铺天盖地而来,失去控制的船只无头苍蝇一般乱转。前方的海平面骤然下沉,挡在前方的礁石体积突然庞大了数倍不止,眼见着就要撞上礁石了,晏肆口吻颇为严厉地低喝了一声:“跳!”

叶谭被晏肆护在怀里,周身顷刻间被冰冷的海水吞没,强烈的水压从四面八方而来,几乎要把他们肺腔里的所有空气都挤出来,骨头都要粉碎了一般,整个人,好像沉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冰冷中,没有出口。

忽然,一股不知从哪个方向出现的巨大吸附力将所有落水的人瞬间吸了进去,静,四周忽然静了下来……

就在叶谭以为自己肺腔里的空气就要逼尽的时候,空气猛然灌了进来,脑仁一紧,她的意识顿时清醒了过来。叶谭只觉得整个人被带得上浮,脑袋忽然从水里破了出来,猛地深吸一口气,叶谭的胸脯剧烈起伏着。

直到此刻,叶谭才意识到,自己正伏在晏肆的肩头剧烈呼吸着,手中下意识地紧紧抓着晏肆的衣衫布料不放,她几乎把全部重量都依靠在了晏肆这儿。

四周风平浪静,他们的不远处,就是礁岩,水面接二连三有人破水探出了头来,和叶谭刚才一样,猛烈呼吸着重拾不易的空气。

叶谭听到晏肆下令吩咐大家登岸,但叶谭的脑袋还有些混沌,使不上劲来,只听得头顶传来晏肆的声音,似是对她说的,“别怕,没事了。”

叶谭没有说话,只闷声点了点头,也不管晏肆是看得见她点头这个动作还是看不见。

被带上了岸,所有人皆疲惫不堪,捡回一条命已是不易,胖虎和输云阳、百里祭倒好一些,方回、秦二公子和尤老都紫青着脸不省人事。费了好大的劲才把几人肚子里的水给按了出来,一口气没上来险些全部完蛋。

终于恢复了些体力的叶谭开口想说话,晏肆欲起身,叶谭忽然紧紧拽着晏肆的袖子不放,“晏肆……”

晏肆似也察觉出什么,轻轻地拍了拍叶谭的手背,安慰道:“我也听到了,我们这就去看看。”

礁岩另一面,有擂鼓的声音和此起彼伏的呼喊声,这擂鼓声激昂,呼喊声震耳欲聋,令听的人也感受得到那阵热血沸腾。

“当家,这里有人……”百里祭他们显然也听到了。

晏肆的口吻严肃,不容置疑,“先看看再说,不要轻举妄动。”

“是。”百里祭联想到尤伯先前在船上说的话,不得不警惕起来,他们并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这些人又是什么人,如果是尤伯口中的原住民,那对他们而言并非善类。

众人伏在背面地势高处,并不敢惊动底下的人,这一看,所有人顿时被眼前的场景震住了,惊愕不已。

只见下方擂鼓喧天,石头和骨架堆砌出了古怪的石塔、高台,那是壮观的祭祀现场。巍峨的祭台神圣不可侵犯,青铜器皿、金石挂在石塔之上,被当作普通石头一样对待。

底下的人无论男女皆是长袍兽皮为衣,长发或束或散的古人装束,身上佩戴的金属和宝石好像会溢出一层薄薄的光芒。他们的身量都高于普通人,手长脚长,手中的武器更是形态各异,甚至有些见所未见的形态,但材质黑金,原材料和晏肆那柄黑金长戟很相似。

他们等级森严,可以一眼看出哪些人是掌权者,哪些人是奴隶,哪些人,甚至连奴隶都不如。

便是同为贵族的男人和女人之间也有区别,所有女人皆不持武器,而奴隶以外的男人可持有武器。所有女人的腰间都有一条冷硬的锁链,男人们高呼着,而女人们则沉默不语,唯有年幼的孩子会肆无忌惮地奔跑,好像并没有人约束他们。

不远处,奴隶们跪在高台四周,手捧着头骨做的容器,容器中盛着液体,而这些奴隶身上,有些甚至遍体鳞伤,可怖得很。

再看远方,船身相连,有屋舍的形态,而那些屋舍,八角相接,就像一个个巨型的棺材漂浮在海面上。

6

“他们就是老头子说的原住民了,看到那头骨没?应该是被当作牲畜的外来者,只有身强力壮的才会被留下来当作奴隶。”输云阳小声提醒了一句,“咱们得小心点,不要被发现了。”

“当家……”百里祭的注意力都在那高台上,同样腰间有锁链的女子跪在中央,长发披散,低垂着头,隐约可看清是个貌美的年轻妇人。

而那女子前方,几个男人似乎在争论着,他们高举自己的武器,武器上镶嵌着不同数量的宝石,宝石的数量好像象征着什么,有男人退缩了,有男人试图和强者一争。

“他们在争夺那女子的所有权。”晏肆的口吻淡漠,此地女子的地位一眼了然,女子为物,便是贵族女子所拥有的权利和尊重好像也不过尔尔。

“等等,你们看到她小指上的指环了吗?”叶谭毕竟是女孩子,对衣饰的观察总是要比这群大老爷们儿细致些。

“不就是一戒指吗?小叶谭,你这表情咋这么凝重呢?”胖虎纳闷了。

“就你这脑袋,还敢质疑小叶谭的判断?”输云阳没好气讽刺道,“那指环明显是外来物,看起来不就是个罐头盖上的铝环吗?你爷爷我年轻那会儿,没少用这东西骗小姑娘……小叶谭,你怀疑那女人是外来者?”

“不,她是这里的贵族,是……是我的母亲!”不知何时醒来的尤老忽然发出了颤抖的声音,他的目光死死锁在那女子身上,浑身都因情绪的太过激动而发抖,“她还记得……还记得那个闯入禁地的二战海军士兵,还记得他……”

那时候父亲身边什么也没有,只有随身的武器和压缩粮,可他和深爱的姑娘,都将它视若珍宝。

尤老的脑中一遍一遍浮现着那个年轻士兵的模样,他一生都在海上漂荡,都在寻找那个到不了的目的地,直到垂垂老矣,最珍视的,仍是这枚并不值钱的铝环。

而后,父亲的一生,便又成了尤老的一生,这个地狱一样的地方,却是他们心中执念不放的梦。

百里祭等人如闻天方夜谭,尤老看上去七十好几的人,那妇人怎么也不像超过四十岁的年纪。

“我父亲告诉我,这些原住民,有着严格的通婚制度,贵族男人,拥有绝对的婚配权。女人被婚配给族中强盛者后,丈夫一旦死了,女人的所有权依然在这个家族之中,而她丈夫的兄弟,甚至是父亲叔伯,都有争夺继续拥有她的权力。”

这种转房习俗,听起来或许不可思议,但在过去,也是光明正大存在过的。要知道,在这些贵族男人眼里,即便是女人,也同那些生存资源没有什么两样,都是需要靠掠夺的。

“我在哪儿……”秦二公子迷迷糊糊醒来,没等他多说一句话,胖虎就一个手刀将人又给劈晕过去了。

众人朝胖虎看去,胖虎挠了挠头,小心翼翼道:“我怕他,他碍事……”

“当家!”就在此时,忽然传来百里祭一声惊呼,只刚刚那一下晃神的工夫没看住,尤老便突然从百里祭手中冲了出去,不要命似的往祭台跑去。

但他老迈的手脚并不敏捷,顺着那坡度滚落下去,惊动了底下的人,有人将武器瞄准了过来,继而更多人发现了晏肆他们的闯入。

7

尤老几乎顷刻间便被拿住了,三束长矛凌空碰撞,架开了一个空间,其中电光滋滋,尤老竟仿佛突然被囚在了空气中一般,被压制在地,动弹不得。

无数箭矢和长矛唰唰朝地势高处的晏肆他们破风而来,被惊动的男人们全都高举武器,外围的守卫队伍率先要对他们进行包抄。

面对这些冷兵器,输云阳和百里祭二人当即手忙脚乱地开枪,试图以火力压制。

叶谭拔出匕首,伤势未愈,动作总是不如以往敏捷,也只能堪堪自保。胖虎把虚弱的方回和昏死的秦二公子往石头后一藏,往下面跑去,试图把尤老给捞回来。

入侵者的反抗激怒了当地人,那高台上拥有最多宝石的男人高举武器,呼喊道:“这是我的奴隶!”

那黑金冷兵器从魁梧得足有两米多高的男人手中掷出,嗡的一声稳稳插在胖虎的脚尖前。脚下是岩块,但那冷兵器就像插入柔软的泥土地一样钉在那儿,吓得胖虎顿时浑身冷汗直冒,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

那魁梧的男人虽然笨重高大,但动作却无比敏捷,当地人都做出了退让的姿势,轻易不敢抢夺他看中的奴隶。

那魁梧男人以迅雷之速袭来,重拔没入岩地的武器,胖虎脸色大变,抬起头来,眼见着那尖锐的兵器一角正对着自己的头顶……

情急之下,叶谭也不知道是从哪儿恢复的力气,她不由分说地将匕首掷出,嗡的一声,与那男人的金属冷兵器碰撞,发出刺耳的声音。

此举令对方分了神,就在这个空当,叶谭已经追上了胖虎,她的手握住胖虎头顶那尖锐兵器的一端,借着身体下冲的惯性带动那力道偏开了锋头。

又借力一个上翻,试图踩着那冷兵器跳上男人的上方锁住他的头颅,不料对方很快回过神来,又力大无穷,手中的兵器一甩,连带着叶谭也被甩飞开来,跌落在地。

“小叶谭……”胖虎趁乱往后跑,见叶谭砸落在地,自然不能光顾着自己跑,这才刚折返回去想要把叶谭带上。

但他们刚才的举动显然彻底激怒了那魁梧的男人,他的兵器朝两人的面门而来,又有无数箭矢长矛调转了方向朝他们而来。

叶谭皱起了眉,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男人手中的兵器忽然脱了手,和那无数飞驰的箭矢长矛一样,均遭遇了一股无形的阻抗力,抵消了那前冲的力道,软趴趴地当空坠了下来。

叶谭下意识地回头一看,只见晏肆正站在她和胖虎身后,他缓缓垂下手来,目光悠远而又淡漠地看向了前方。他只这么静静立在叶谭和胖虎身后,但却恍惚让他们觉得,这是一座巍峨不倒的靠山。

此情此景,让这些拥有强大战斗力的部落原住民愣住了,就在他们反应过来,要再次发动进攻的时候,部落中拥有崇高地位的老者发话了。

他唤住了那和叶谭交过手的魁梧男人,“大扈,你的勇气已经让我们看到了,你将拥有高台上的女人。但这些远道而来的客人,你将必须尊重他们。”

无疑地,这个部落拥有最原始的生活习性和品质,他们野蛮,掠夺一切可掠夺的资源,闯入的外来者也因此沦为他们眼中的牲畜或奴隶。

但同样地,他们崇拜强者,他们也看得出来,像晏肆这样的强者,他们所有的勇士加起来,恐怕也不是他的对手。

8

叶谭和狼狈不堪的百里祭、胖虎他们,皆被当作客人,安排在了那漂泊在海面上的棺材一样的建筑中。

万幸的是,原本必死无疑的尤老,反而捡回了一条命,叶谭他们也没有受太大的伤。

“差点被这老头害死了!”输云阳边清点自己剩余的子弹,边埋怨道,“刚刚谁负责看着这老头的,是不是威威你?”

“怎么是我?我负责看着秦二公子,是百里,百里负责盯着老头子的。”胖虎赶忙还口,不肯担这责任。

“出了这岔子,大家都有责任。”方回终于缓过了这一口气,“刚才那混乱场面,大家能保住一条小命就不错了,就别互相埋怨了。”

“就是,咱现在不是挺好的?刚才那说话的老头是部落领袖吧,就……就你们说的贵族。我看他说话挺管用的,不是说了,要尊重咱们嘛,没准明天还要给我们弄好吃的。”胖虎说着,肚子就开始打空响了。

“那是看在咱们当家的面子上。”输云阳瞥了瞥这一屋子的人,“打起精神吧,没准今天是麻痹我们的,咱们明天就成别人的盘中餐了。住着棺材屋,真让人瘆得慌……”

正吵吵闹闹间,外头传来动静,叶谭立即做了个动作令所有人都静了下来,她顺手捞起桌上的烛台,用尖锐的一端朝外,悄无声息靠近门边,又猛然拉开了门……

见到门口贵族打扮的女人,叶谭一愣,那一屋子的大老爷们儿也是一愣。

“你不就是那叫大扈的野蛮子和兄弟们争夺的女……”胖虎口无遮拦,被百里祭及时捂住了嘴。

女人警惕地看了看后方的情况,才关上了门,神色紧张压抑到了极点,用生硬的语调道:“跑,快离开这儿。”

叶谭收了手中利物,退到晏肆身边,晏肆这才开口,“你知道如何离开这里?”

“我曾经送……”女人迟疑一瞬,并没有将那话说完,转而催促道,“今日保下你们的,是我们部族的长老,我们崇拜强者,他也一定会尊重你们,但他老了……我的丈夫,是他最出色的儿子,但他死了,大扈是他剩余的儿子中,最强大的一个,他迟早要成为这个部落新的统治者。大扈不是个善罢甘休的人,到时候,他一定会想办法对付你们。不管怎么样,请跟我走。”

“当家……”百里祭等人尚有些迟疑,不知是否该相信她。

“跟她走。”晏肆吩咐众人带上不省人事的秦二公子和尤老。

女人对这里的地形和守卫规律十分熟悉,领着晏肆一行人上了岸,又到了岛的另一面,高高的临海悬崖令人却步,黑洞洞的海浪拍打着崖壁。

“跳下去。”女人却话也不多说一句,在丢下了这三个字后,就率先头也不回地往那深不见底的海崖跳了下去。

“当家,这跳下去,不死也伤啊?”胖虎有些怂了。

“我相信她。”叶谭冷不丁开口,在几个大男人疑惑的目光中,叶谭给出了一个令人无法反驳的理由,“女人的直觉。”

晏肆和叶谭都信那个女人,众人也无话可说,相继跟上。

令人诧异的是,坠入了这黑沉沉的海底,那深埋海面下方的岩体,竟然别有洞天。

他们入了水,便被强大的压力和吸力推进了那水下岩体黑洞洞的口径中,直到快要憋不住气的时候,前方微弱的光亮指引了他们。追光而去,破水而出,眼前赫然是一个空旷的洞葬,令人咋舌。

此刻他们是从洞葬内的黑水潭钻出的,这个洞葬沉在海底深处的岩体部分,这个黑水潭连通着外界。那洞壁上刻满了古老的壁画和陌生的文字,满地的金银珠宝数不胜数,令人眼花缭乱。抬头望去,洞壁悬着一口口黑色棺材,棺材半身在洞槽内,半身却悬空在高处,很是瘆人。

叶谭爬了上来,低喘着气,“这是哪儿?”

那领他们来此的女人手持的珠子发出的光亮,便是刚才为他们引路的光源,女人的口吻平静,“这是我们先祖沉睡的地方,部落中的长老们过世后,才有资格入葬这个沉海墓中。”

晏肆扫了眼那岩壁上的壁画,似乎是怕忘了自己先祖的过去和来历,这个种族逃到此与世隔绝的地方后,才有了那壁画。

画的是他们的祖先如何躲避战乱,如何席卷了所有的资源逃了出来,这批逃难的贵族带了无数的臣民和奴隶出逃。他们逃到了这片神秘的海域,很快,他们发现这个地方,进得来出不去,他们和外界失去了联系。

这里的一切令他们绝望,但很快,又令他们生出了希望。不知是受了什么因素影响,来了这里后,他们的体格变得更强大了,就连寿命都长于普通人,葬在这里的每一个长老,几乎人人都能活到三百岁。

“也许,并不是你们逃不出去……”晏肆收回了视线,嘴角微微弯起,看向那女人。

女人点头,“我们的先祖也曾寻找出去的办法,但我们的族人在这里发生的一切变化,让我们的祖先知道,我们已经不需要知道如何出去了。”

9

外头忽然传来了动静声,女人的面色一变,催促道:“我们没有时间了,他们迟早会发现的,快,得快些离开这儿。”

“我们该怎么做?”叶谭心中感激,只是不善于言表,但言谈间,已表达了自己对女子的充分信任。

女子看向上方悬空的先祖棺材,口吻坚定道:“进入棺材中。”

“进棺材?”输云阳等人大惊。

“按她说的做。”晏肆并未多言,只言简意赅吩咐道,众人心中虽然情绪复杂,却也不敢违背晏肆的吩咐。

胖虎先是把秦二公子丢进了其中一口棺材中,那棺底下还有腐骨,那棺材够大,但棺材嵌入的凹口却没有更大的空间。当着人家姑娘的面把先祖的尸骸丢出去也不是,也顾不得许多了,胖虎自己也随之钻了进去。

百里祭将自己和尤老也装进一口棺材中,输云阳和方回皆照做。

晏肆和叶谭也入了棺,封棺之前,叶谭望向那女人,动作一顿,由衷道了一句:“多谢。”

“你们从外面来,能否告诉我,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今昔是何年?他,还好吗?”这句话,她似早就想问了。

此刻女子下意识地做出指腹摸索着那旧得发亮的铝环的动作,她的目光悠远,思绪好像飘到了很远的地方,可不等叶谭他们回答,女子便又给了自己答案:“罢了罢了……不问了。”

女子中断了自己纷乱的思绪,终于苦笑了一声,她的目光收回,转而看向晏肆,意有所指道:“我们的祖先是从战乱中逃出来的,覆灭我们的人,他也同样轻而易举地征服了无数政权,成为统治伟大国度的主君,它拥有强大的军事,主君和王室是至高无上的统治者,支配着一切。”

那个神秘而又伟大的国度,和那个几乎无所不能的统治者,是这个避世的逃难者关于外面的世界最后的记忆。

那位被称为众生统治者的主君,在他们眼中,便是神一般不可反抗和违背的存在。而他所统治的国度,等级森严,贵族、平民、奴隶不可僭越,因而逃难到这里的部落,也保留了过去部分生活习性和制度。

“沧海桑田,外面,已是另一个世界了。”晏肆的回应平静而又淡然。

女子微愣,忽然摇了摇头,神情严肃仿佛痴迷的信徒,“不可能的,你相信吗?主君是不灭的,他那么强大,你们是没见过……罢了,和你们说这些有什么用?若是主君还在,他定会重返昔日的辉煌,你信吗?”

沉海墓空穴上方有军队搜查的动静传来,晏肆开口道:“我们得走了。”

叶谭点头,却忽然想到什么似的,急急追问那女子道:“你不跟我们一起走吗?尤老,尤老说过,他和他的父亲,在七十多年前,曾经误入这里。他不畏生死,一生都在寻找重返此地的办法,就是为了告诉你,当年,他们父子并未生出丢你一人出逃的心思。”

“尤……”女子一怔,似是顿悟叶谭口中的尤老所指是谁,竟有热泪滚落,但她的嘴角却含着温柔的笑意,“我知道,我说过,你们并不是我送走的第一个人。我很好,也不能离开这里,昔日是为了救他,如今,这里还有人需要母亲的庇护,他们也是我的孩子,这就是命。”

“若是大扈知道了你放走了我们……”

“贵族女人虽卑微于男人,却是不可轻易处死的。”女人封了棺,低语了一句,“保重。”

棺盖合拢,严丝合缝,叶谭只觉得眼前陷入了一片黑暗,忽然,外界传来地动山摇的声音,岩体似也跟着坍塌,卡在壁穴的棺材忽然顺着穴道滑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中。天旋地转之间,他们滑入了深海,被席卷进了涡流中,紧接着,有水压挤压着棺身,冰冷咸湿的海水冲破棺身,冲了进来……

10

海面之上风平浪静,日出染红了海平线,那从流乡开出的,原本几乎要翻覆的海船,虽在暴风雨中遭受了冲击和破坏。万幸的是,竟没有撞上前方的礁石,也没有被卷入海底涡流中,眼下破败是破败了些,却还能用。

尤老醒来,自叶谭口中听说了女子口中的那番话,只觉得犹如梦一场,呆呆地望着这平静而又一望无际的海面,也不知在想些什么。他苍老的身影,在这海风中站立着,犹如瞬间又枯槁矮小了些。

太阳自海平面升高了,叶谭坐在甲板上,望着这金红的海面波光荡漾的光芒。她将脑袋靠在晏肆的肩头,终于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真是梦一场……”

若非那水面漂浮的棺木残骸犹在,她恐怕真难以辨清,那在与世隔绝的海上桃花源的一场险象环生,究竟是梦是真。

“睡吧。”晏肆将毯子温柔地披在叶谭的肩头。听着肩头一秒响起的疲惫的轻微鼾声,晏肆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弯起,视线柔和地洒向远方,亦不知这深邃的眼底,又在想些什么。

船舱里头再一次传来了几个大老爷们儿吵吵闹闹的声音,百里祭在控制室惊喜地高呼:“有信号了,设备恢复了!”

没有人应答百里祭,里头反而是胖虎和输云阳、方回轮番吵闹的声音。

输云阳毫不客气地将醒来的秦二公子逼至角落,拿枪抵着秦二公子的脑袋逼问他:“说,你小子是不是知道什么?三番两次设计引我们上钩,你在查什么?!”

方回冷飕飕地补充了句:“还偷了我们的东西。”

秦越厚着脸皮连连讨饶,还不忘旁敲侧击问他们:“你们是不是找到沉海墓了?”

“什么沉海墓?”胖虎毫不客气地一个拳头招呼了上去,睁眼说瞎话道,“咱们是遇到海难了,差点玩完,不过你说的墓是啥墓?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去哪儿找墓?你秦家挖坟掘墓想钱想疯了吧?你是不是在暴风雨来的时候,撞到脑袋撞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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