匠门土师爷III:赐生祭

(本插画为每天读点故事App官方特邀创作插画师:临北)

江湖逐利,能人异士各为其主,盗墓摸金,点穴寻龙,诡事难定,交由匠门公断,探得世间古往今来,无所不能,神鬼不欺。

1

“假如神明存在,将救赎绝境中的你,你是否会为此,献上你的忠诚?”

僧人仁慈地抬手,他的面前跪坐着虔诚的朝圣者。

跋山涉水来到这里的人,已经用他们的行动证明了自己对信仰的忠诚,僧人的手指抹过朝圣者的额头,红色的颜料在那上头留下鲜艳的痕迹。

跪坐在僧人面前的信徒是个年迈的老人,他深深地伏下了身子,抹了红色颜料的额头沉沉地叩在冰凉刺骨的地上。

老人形容消瘦,面色蜡黄,满心满眼的疲惫,能够到达此处,已是豁出了半条命。而此刻,额头上的红色颜料仿佛成了他和神明沟通的桥梁,新生和希望就要到来。

“世俗令你们身染疾病,而虔诚将是良药,平息你们的痛苦。”僧人缓缓自陈旧的蒲团上起身,说话的声音带着回音,四周是天然形成的岩壁洞窟,藏在山脊上。

僧人背后的岩壁上有数个眼状凹槽,就像无数双眼睛正垂眸望着下方。他们的脚下,是古老的祭台,中央黑洞洞的,一眼望不到底,边沿隐约还可看到延伸至黑洞的几节阶梯,信徒就跪坐在洞岸边沿。

“你准备好了吗?持有勇气,且无怨无悔地接受神明的叩问。”僧人的目光慈悲,抬手落在老人的头上,垂眸看着跪在面前的信徒。

老人抬起了头,深深地吸了口气,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眼底含着希冀,终于发出了诚恳的请求,“我准备好了,请代神明抚慰我的痛苦吧,次仁师傅。”

那被唤作次仁师傅的僧人点了点头,拍了拍信徒的头顶像是作安抚,然后迅速抬手,手中的匕首准确而又果断地刺入了信徒心脏的位置,“准备开始新生吧。”

那年迈的信徒的面上浮现了痛苦的神色,鲜血自伤口涌出,老人往后踉跄了两步,后脚跟一踩空,便跌入了那祭台中央黑洞洞的豁口中。

“啊!”苏珊捂住了自己的嘴,浑身都在发抖。

“是谁?!”僧人次仁的目光向洞口扫来,他发现了,偷偷藏在那儿,受了惊吓的年轻女孩苏珊。

2

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歇,尤其是碰上了连绵的雨季,处处都泛潮,连衣服也晒不干。

“哎,这天是不是被谁捅了个洞,这雨咋还没完没了起来了?”一贯没心没肺的胖虎的心情都跟着这阴沉的天气变得忧郁起来,神神叨叨地双手合十拜了起来,“女娲娘娘,求你快补补天吧,这雨再下几天,我连裤衩子都没的换了。”

途经胖虎身后的输云阳一个巴掌朝着胖虎的脑袋拍了下去,嘴里叼着牙签痞里痞气道:“瞎求什么呢,春雨贵如油,你别瞎捣乱,回头招来了旱魃,你再求谁去?”

“求龙王爷呗。”方回摔了游戏机,被接连下了半个月的雨堵在家门出不去,这一版游戏他来来回回都通关八次了,玩得半点兴致也没了,把气撒在老痞子身上,“我说老痞子,你还赖在咱家呢,等着哥几个给你养老呢?”

“你爷爷我还用得着你们给我养老?”输云阳嗤了一声,“没良心的东西,用得着老子的时候,也没见谁把谁当外人,才过了几天太平日子,就开始过河拆桥了?”

“云阳老哥说得也有道理。”胖虎挠了挠头,和稀泥道,“嘿嘿,方回,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咱哥几个出生入死的,都是一家人,说这话见外了啊……”

叶谭自手中捧着的言情小说中抬起眼皮,嘴角好笑地弯起。这天气虽闷,家里却一如既往地热闹,他们这几个只要凑在一块,斗嘴打磕巴就没闲过。

正闹着,百里祭自外头撑着伞回来了,身后还跟了个青年,兴许是淋雨受了冻,青年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看,面色苍白。

外头虽裹着厚厚的外套,但隐约还可见里头的蓝色条纹衬衫,像是病号服,脚上格格不入地踩着一双拖鞋,眼神憔悴,手臂上还带着留置针。

屋内三个吵嘴的大老爷们儿一静,还是叶谭先开了口,示意百里祭做出解释,“这位是?”

“这位是周高原,我的老同学。”百里祭收了伞,抖了抖身上的水渍,又让胖虎他们去给客人拿毛毯子端热水,然后回头对那叫周高原的青年介绍道,“小周,你在这儿等着,我去请我们当家。你也别着急,有什么事,我们慢慢说。”

青年的状况好像并不太好,虽然叶谭他们给他裹上了厚厚的毯子,又送了姜汤,但他坐在那儿,整个人仍是发着抖,白着脸,就连嘴唇都毫无血色。

胖虎和输云阳一左一右在他身边坐着,就跟哼哈二将似的,好像生怕这人一句话不说就死在这儿了,回头闹出了人命,就是有嘴也说不清了。

“方回。”叶谭坐在那儿,眉宇紧皱,唤了声方回,示意他查探青年的情况。

方回抓了青年的手一探,青年浑身冷冰冰的,好像怎么焐都暖不起来,这脉象一探,方回更是整张脸都皱了起来,朝叶谭摇了摇头。

“多谢你们的好意,我的身体情况,我自己知道。”那叫周高原的青年说话的时候,双唇仍因寒冷而有些哆嗦,他面露一丝苦笑,“病来如山倒,中医西医都看了,就是个等死的命,我早看开了。”

“生死都已看开,还有什么是你看不开的?”叶谭并没有安慰他的意思,也看得出来对方并不需要安慰,只是直截了当地问道,“你为求何事而来,比生死更重要?”

周高原抬起头,仿佛被叶谭一语就戳中了心思一般,“比生死更重要……你说得对,她对我来说很重要。”

“她?”叶谭凭借这少得可怜的信息推断道,“她是为了你的身体状况才出事的吧?出了什么事?你希望我们怎么帮你?”

“苏珊失踪了。”周高原疲惫地垂下了头,用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我只知道,她在离开前,曾说过,她找到了让我重获新生的办法,医生救不了我,神可以,三跪九叩,也要叩上去。”

“我失去她的消息了,三个月了,我担心她有危险。苏珊是个倔强的女孩,笑起来多好看,可在我身边,她从来没有快乐地笑过,我死不足惜,不想再连累她……”

因此他冷言冷语,用过各种各样的方式伤害她,可她还是义无反顾。苏珊从小是个娇滴滴的小姑娘,总跟在他屁股后面,哪里吃过什么苦头,她一个人,若是遇到了危险该怎么办?她一定害怕无助极了。

“这犟脾气,和咱们小叶谭挺像的嘛。”输云阳挑了挑眉。

叶谭面色涨红,有些不自在地瞥了输云阳一眼,“瞎说什么!”

“何谓新生的办法?”二楼,晏肆缓缓走来,看来百里祭已经向晏肆介绍了大致情况。

周高原见晏肆来了,欲站起来,晏肆只是淡淡地示意他稍安勿躁,这才又开口,“近来我也收到了消息,此事是有些蹊跷,只怕你要找的人,也卷入了棘手的境遇。我们会尽力而为。”

“怕就怕……”叶谭抬起头,看向晏肆,她虽未见过苏珊,但关心一个人的心情却能感同身受,“事关她最在意的人,绝望中若是有人愿意给她希望,就算是万丈深渊摆在眼前,她也未必能看清楚,就算找到了人,只怕不会听我们的劝回来。”

“我同你们一起去。”周高原站了起来,咳嗽连连,“只要找到了苏珊,我会劝她的,她会……会听我的话,她一贯听我的话……”

“可你的身体……”

周高原摇头,“我能撑住,哪怕是,为了她……”

3

羊日岗乡位于拉萨墨竹工卡县,米拉山西侧,当地藏民就生息于这片雅鲁藏布江冲刷出的肥沃平原上。

河谷环绕,草原广布,彩色的经幡一块接着一块缝在长绳上,高高悬挂在山头和屋楼之上,象征着福运升腾。每年插经幡的日子都格外地隆重,藏民们穿着节日盛装为新年祈福,藏语里称这个仪式为“托随”。

沿途可遇到朝圣的信徒,虔诚地祷求祈福,和这些朝圣者一比,晏肆和叶谭一行人就显得格外扎眼。

以叶谭过人的洞察力,能敏锐察觉出当地人对他们这行外人是有些警觉的,这种警觉,反而让叶谭的心底莫名安定下来,“这就对了,看来我们来对地方了。”

方回这体格在长途跋涉后算是自顾不暇了,反倒是重病的周高原的毅力之坚定,让人肃然起敬。尽管一路上百里祭他们是轮流或背或搀地照顾着周高原,但能一路坚持下来,像周高原这种情况是十分难能可贵的。

眼见着天色不早,别说是周高原了,就是身强体壮的百里、胖虎他们也需要休息,晏肆做主道:“今天先找地方休息吧。”

“来之前我联系了当地的向导,他会为我们安排落脚的地方。”百里祭自兜里掏出笔记本,上头记录了一些向导提供的信息,“他家应该就在这附近。”

没等百里祭找到准确的方位,便有一位十三四岁的藏族男孩在小心翼翼地打量了他们许久之后,才壮着胆子靠近,用汉语小声问了句:“你们……是来找次仁师傅的吗?”

众人先是交换了个眼神,男孩见他们没说话,这才又急忙指着脸色不太好看的周高原,补充道:“他的情况看起来不太好,就像……重病的可怜人。我见过很多像他这样的人来我们这里,来找次仁师傅看病的,我以为……你们也是。”

百里祭这人精,忙收了本子,摆出一副和蔼可亲的模样,朝男孩手里塞了一沓钞票,笑眯眯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能为我们带路吗?”

男孩今天是第一次鼓起勇气和陌生人搭腔的,本还羞于谈钱的事,见百里祭如此主动,男孩的胆子大了些,收了钱便急急忙忙要为他们带路,好像生怕事情没办成,百里祭会把钱收回去,“不过次仁师傅常年在山上闭关,我只负责带你们过去,师傅见不见你们,可不归我管啊!”

男孩将晏肆一行人带到山脊上,这条路地势陡峭,并不好走,但带路的男孩说这是一条捷径。落日的余晖将天际染红,阿妈要求他得赶在太阳落山前回家,因此只能抄了这条捷径。

上山途中遇到从山上下来的藏民,藏民手中提着食盒,和男孩用本地话交流了两句便走了。上了山,众人只看到一座泥瓦房突兀地立在山腰,泥瓦房很小,几乎和背后的山体融为一体,矮小的门户用小木楔钉牢了,无法进出,杂草丛生。

男孩用手中镰刀劈出了一条路,指着那封门的木楔道:“这是参多,次仁师傅已经在这里修行十几年了,我还没见过他从这里头出来哩,听我阿妈说,师傅闭关的时候叫人封的,那时候我还没生出来。”

叶谭仔细打量着这个泥瓦房,目光落在角落开出的两个方形小孔,用木板挡着,男孩见她打量着这两个小孔,忙解释道:“这是留给我们供养师傅用的,刚刚我们路上遇到的藏民,就是来给师傅送水和食物的。这叫排果,送水的小孔,另一边叫达空,送饭用的。”

说着,男孩上前在其中一个小孔的地方敲了敲,又用叶谭他们听不懂的当地话大声喊了几句,那小孔里头终于有了动静,挡孔的木板被人从里头掀开,黑漆漆的小孔处,露出了一双像鹰一样锐利的眼睛。男孩见状,高兴地叽里咕噜又说了几句,那双眼睛的主人没有说话,小孔那头的木板被重新放了下来。

“这是在干啥呢?”胖虎挠了挠头,一头雾水。

“我跟次仁师傅说了,你们这儿有重病的可怜人,师傅让你们等着,他会告诉你们该怎么做的。”眼见着天色已晚,男孩急着下山,话也不多说两句撒腿就跑,好像就怕跑慢了,这些给钱的老板就要反悔似的。

“嘿,你别跑啊,这小子,该不会坑我们来着吧……”胖虎伸手想把人拦下,这小子比鱼还滑,转个身就从胖虎手里滑走了,溜得比这落山的太阳都快。

4

这一等,就等到太阳彻底落山,天黑沉了下来,山上没有半点光亮,河谷中的气温骤降,周高原的脸色又更苍白了几分,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说,好像就剩一口气撑在那儿。

百里祭他们已经就近寻找物资生了火,干巴巴的口粮就着热水想让周高原吃几口,奈何没几口下去,就又给全吐出来了。

方回的脸色也不太好看,体力在这恶劣的环境中一点一点地消耗,耐性也随之耗尽。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百里祭倒好些,时刻照顾着大家伙儿的感受,胖虎和输云阳这俩急性子的就耐不住了,终于彻底失去了耐性,骂骂咧咧道:“他娘的,这要咱们等到猴年马月去?”

“不好……”叶谭似想到了什么,倏然起身,脸色不大好看,几个疾步上前,敲了敲先前那带路小子敲过的木板口子,好半晌都没反应,叶谭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看向晏肆。

晏肆显然也觉察到了不对劲,面色一凝,吩咐众人道:“看来我们只能多有得罪了……动手吧。”

晏肆的命令一出,胖虎立马朝双手啐了两口唾沫,将那封门的木楔连钉拔起,踹门钻入。后头的百里祭连忙折了照明棒丢进去,众人相继从狭小低矮的中门钻入。

“好家伙!果然诓我们来着!”胖虎乐了,这里头黑漆漆一片,就是个土窝,人在里头根本直不起腰,只能弓着背行走。里头别说人影了,就是个狗影都没瞧见,里头压根没人嘛!

“笑个屁!咱这是让人给跑了,你个没心没肺的二愣子!”输云阳没好气地骂了声,“他奶奶的,这里头果然有猫腻!”

“跑了?”胖虎挠了挠头,“咱们一直在外头守着啊,能跑哪儿去了?”

“当家,这里有暗门。”昏暗的光线,狭小的空间中,百里祭的声音传来,吵吵闹闹的众人皆是一静,赶忙凑了上去。

那暗门是在脚底下的,上头覆盖着土和灰,若不仔细根本难以发觉。叶谭用匕首撬开了边缘的缝隙,开了暗门,下方猛然向上灌风,底下赫然是一条陡峭的土阶,不知通往何处。

“下去看看。”晏肆开了口,又嘱咐了一句,“务必小心。”

叶谭点了点头,收了匕首,打了头阵。

这通道极其狭小,众人都没有想到,这不起眼的泥瓦屋下方,竟有这样大一个空间,就像要把底下的山体给挖穿了一般。整个通道漫长而又狭小,其他人倒好些,胖虎这一路就够呛,好几次让自己的肚子卡在中间不上不下的。

好不容易探了底,一路提心吊胆的胖虎终于长舒了口气,“我发誓,老子这次回去一定减一减这肚子,差点让我卡死在这儿了……”

这话还没说完,就让输云阳给捂了嘴,胖虎刚要反抗,就听见老痞子难得正经的声音,警告道:“嘘,老实点,别打草惊蛇。”

胖虎不敢动了,果然发觉大家伙儿都神色警惕起来。此地也算别有洞天,壁上有蜡烛点着,发出红通通一片微弱的光,隐约可看清沿途洞壁上密密麻麻的凹槽,造型如同无数双眼睛正盯着入侵者,令人不寒而栗。

空旷的前方有回声,下方明显是有人,叶谭一抬手,身子压了下来,做出手势令所有人放轻了动作,众人趴在石缝后头往下看去,诡异的祭台一览无余。祭台中央还有个豁口,这下头就像个无底洞一般,不知道何处才算是个底。

“这底下是旧墓。”方回压底了声音,一路上蔫了吧唧的方回在碰到这种大型古文明遗址时,才算兴奋了起来,“这也算不得什么墓,看祭台遗址,应该是献祭的地方。

“看到那大坑了没有?估摸着就是殉奴坑了,要么就是战败敌俘堆尸祭神的地方。刚刚咱们沿路看到的纹眼,像是西戎一支羌人分化的古象部落他们所崇拜的图腾。他们认为人眼便是天神留在人的身上的,人之所视皆逃不过神的眼目,因此将神外化成近似人眼的形象。”

“等等,有情况。”叶谭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眼神一敛,紧盯着下方的情况。

此刻那殉奴坑岸正站着一名老僧,似在静静等待着什么。老僧的身后,静立着十数人,他们的眼中有诡异的光芒,夹杂着一抹希冀,紧紧盯着老僧面前那许久没有动静的殉奴坑。

忽然,一只沾满了血和泥的手自那殉奴坑中探了出来,五指并扣抓住了坑岸老僧的脚踝……

“靠!”被吓了一跳的方回忍不住捂住了自己的嘴。

5

“活了,他活了!”

老僧身后那些面如死灰的信徒仿佛看到了新生的希望,殉奴坑中有人爬了出来。他们亲眼看着次仁师傅将匕首送入了那人的心脏,那个奄奄一息的人啊,此刻却仿佛脱胎换骨,摆脱了病弱的躯体,爬了出来!

他们虔诚地跪了下来,眼中流露出痴狂和兴奋,满含渴望地定定望着面前的僧人,只听得那僧人开口问众人:“世俗令你们身染疾病,而虔诚将是良药,平息你们的痛苦。你们是否准备好勇气,且无怨无悔地接受神明的叩问?”

虔诚的信徒接受了叩问,额头抹上红泥,请求僧人将他们的灵魂带出病躯,置之死地而后生。

“难道,真的能置之死地而后生?”方回惊愕不已,有些蒙了。

“不,你仔细看那殉奴坑。”叶谭摇了摇头,神色严肃。

众人的目力不及她,那殉奴坑深不见底,黑乎乎一片,自是什么也看不清,但若真的仔细看,也能隐约看见底下堆砌的轮廓,埋尸无数。

爬出来的,只怕不是那祈求得到救赎的信徒,而是取而代之,顶着他的身份将走出这里的……棋子。不一样的是,这一次,那个人,不仅要在这世上布满了听话的棋子,他要的比这更多,他还妄图奴役人心,让人们,将他视为神……

“是苏珊!”本就身量单薄得随时要倒下的周高原,此刻的脸色又更苍白了几分。他看到那跪地的信徒中,唯有一人和其他人不一样,她充满了生命力,她根本无须得到解脱,她是为他才来到这里的……

周高原无比痛恨自己的无力,近乎哀求地恳请百里祭他们道:“他们要对苏珊动手了,这群疯子……我们得……做些什么啊……”

“是啊,我们得做些什么。”叶谭的面色冷沉,眼底一股骇人的寒意,她已经悄然拔出了自己的匕首,根本不可能坐视他们完成这荒唐的献祭。

输云阳见状,也冷不丁抽出了枪,上好了膛,一声放空的枪响惊扰了下方的人,让底下的人都乱了套,为叶谭抢了先机。

人群中等待献祭的苏珊无措地呆立在那儿,几次被乱套的信徒撞倒,忽然,一双棕红色的冷冽眸子出现在了她的面前,扣住了她的手腕,丢下不容置疑的命令,“跟我走!”

“不,他们能救高原,我不走,你们到底是谁,你们这样会触怒神明的?!”

那涉世未深的天真女孩开始挣扎,叶谭的眼神骤冷,仿佛要吃人,她没有耐性也没有功夫在这种时候和一个油盐不进的女孩讲道理,叶谭二话不说一个手刀便将苏珊劈晕……

输云阳和胖虎慢慢地朝叶谭这儿后退,要为她断后,百里祭试图背起被叶谭劈晕的苏珊,叶谭冷冽的视线扫视四周,下令道:“撤退!”

“其他人咋办?”胖虎尚有些迟疑。

叶谭眉间一拧,果断道:“我们救不了所有人。”

“你们在怕什么?!这是神对你们的考验啊!”

就在此时,那老僧见这些入侵者肆无忌惮地要离开,而他的信徒却像废物一样畏惧他们手中的枪口,老僧的眼睛像鹰一样锐利,怒视着这些闯入的外来人,口中的话却是对他的信徒说的,“即便是流血,你们的虔诚也会打动神明,救赎你在尘世中病弱残破的躯体,赐你们新生!”

不知是发生了什么,情势得到逆转,原本输云阳和胖虎手里的枪管子还能震慑震慑这些人,但突然之间,这些疯狂的信徒和那个癫狂的老僧就像失心疯了一样,全然不惧怕他们手中的枪口子,他们愤怒了,慢慢地围拢了过来。

老僧人后退了一步,脚下似踩到了什么,略微向下凹陷,四周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是机关被启动,弓弩自壁凹处探出,对准了祭台上的所有人。

“你们试图毁灭我们的希望,如此卑劣,不可原谅!”次仁师傅直勾勾地望着他们。

而他的信徒在他的煽动之下,就像是人墙,堵住了入侵者所有的退路,头顶四面八方的弓弩机关,才是要命的刽子手。

要想冲出去,就势必要对围堵的人墙下手,否则,等待着他们的就是瓮中之刑,非被射成刺猬不可。

叶谭低喘着气,护着被劈晕的苏珊,眼神冷冽,紧咬着唇,无奈却受匠门约束,不得对这些凡夫俗子动真格的。

输云阳和胖虎手里虽然有枪,但他们受限于匠门规矩的约束,本就是纸老虎,只能吓唬吓唬人,并不敢真的动手,这战斗力还不如小叶谭一个人,竟被逼得一步步后退。

“你们应该为你们的猖狂,付出代价。”老僧人缓缓地闭上了眼睛,脚跟再次向下深压,忽然,无数弓弩的机关再次被启动,短箭像下雨了一般,从四面八方射出,要把底下的人全都射穿。

叶谭和所有匠门中人的面色皆是一变,就连上方没能冲下来的方回和周高原都瞬间面如死灰,难看到了极点……

6

顷刻间箭穿血肉,呼啸生风,底下哀嚎四起,一个又一个身影倒了下来,倒在血泊中。

但预想中的痛苦并没有降临在叶谭等人身上,百里祭、输云阳、胖虎这三个大老爷们儿在关键时刻,做了个爷们儿该做的事,他们将自己当成了第二道人墙,挡住箭矢的人墙,将叶谭和苏珊牢牢护在中间。

那一瞬间,叶谭也下意识地将苏珊护在自己的怀里。等到箭雨的势威渐渐减弱,叶谭才抬起了头,错愕地望着四周一地的狼藉和血腥,唯独他们几人并没有被箭雨波及,他们的周身有一团微弱的金光笼罩着,将箭雨阻隔在外。

本来以为这次自己不死也残的百里祭、输云阳和胖虎也是满脸的错愕,还傻站在那儿没反应过来。

叶谭怀里还抱着苏珊,她似想到了什么,急忙回头,抬眸,果然便见到晏肆正站在那儿。叶谭的面色当即一喜,可这惊喜的神色仅在几秒之后,便在她的面容上凝固……

此刻晏肆正站在那儿,就像他们所有人的靠山一般屹立在他们身后,但他的脸色苍白极了,只一眼,便让叶谭心中莫名地一阵心慌。忽然,晏肆的眉宇骤然一凝,面色又再一次煞白异常,那道牢牢护着他们的金色屏障变得单薄,出现了裂缝。

晏肆的面色一变,猛然跌跪了下来,箭雨的余威犹在,落下的箭头穿透了金色屏障,那道越发单薄的屏障顷刻间形同虚设。

好在余威只是余威,输云阳的枪又好用,手中的银枪喷出丝网,闪着滋滋电光,在半空中和穿入的箭矢碰撞,纠缠在一起,直直坠落下来。

晏肆的眼底深邃,他的目光望着自己的手心,眼底闪过一抹错愕,许久,又被复杂的情绪取代,继而又迅速刻意敛下。

“晏肆?”叶谭再也顾不得许多,上前搀住晏肆,棕红色的瞳仁毫不掩饰地是担忧和凝重。

“当家!”输云阳等人也连忙退后,百里祭一下便将不省人事的苏珊给抱了起来。

晏肆抬头看向他们,他低喘着气,满眼都是疲惫,就是傻瓜也看得出来,但此刻,他却什么也没多说,仍是淡淡笑了笑,令自己的神色看起来一如既往地温润柔和,吩咐道:“我没事,我们走吧。”

“晏肆……”叶谭扣住了晏肆的手,神情固执极了,势必要晏肆说个清楚,她知道,他一定有事,一定有事瞒着他们……

眼下满目狼藉,死伤无数,唯独这些入侵者没有流一滴血,次仁老僧从震惊错愕中回过神来,变得越发愤怒。他显然还想再做些什么,可那道从洞穴深处缓缓走出的身影,那顶红光下渐渐清晰的诡异面具,让次仁老僧心中一颤,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威慑力按住了肩膀一般,竟然久久不能起身,不能动弹。

晏肆神色复杂地望了眼那方向,继而迅速收敛视线,看向叶谭,他不再掩饰自己眼底的疲惫,眼神温柔地望着叶谭,竟破天荒地带了些恳求的意味,“救人要紧,我们走吧,好吗?”

叶谭无力地垂下了手,紧抿着唇,点了点头,与百里祭等人迅速撤离此地,叶谭断后,却在要进入长梯重返地上的时候,下意识地顿了顿身形,回过了头。

只见那负手而立的身影正站在那儿,次仁老僧就跪在他的面前,面具下,一双眼睛正定定地望着他们离开的方向。见叶谭回过头朝他这儿看了一眼,那眼底有了笑意,似老友寒暄般开口与叶谭打招呼,“我知道你现在满腹质问等着我,孩子,我会在这里等你,他不告诉你,我告诉你。”

叶谭没有给任何回应,收回视线,只当没听见般。

次仁跪在那儿,身形颤抖,厌离这才有空垂眸,看向这自作主张的老头,懒洋洋问了句:“你可知罪?”

次仁身形颤抖,面露惊恐,执迷不悟道:“我让越来越多的人信仰您,主君,您也应该像拯救他们一样,拯救我……让我摆脱这病躯,获得新生。”

厌离轻叹了口气,抬手落在次仁的额头,次仁面色一喜,可下一秒,便被惊恐取代。他不可思议地抬头望着眼前高高在上的“神”,他说不出话来,顷刻间,便被剥夺了生命力,眼睛瞪得极大,面上生机尽失,出现死色。

“你对你未来的主君不敬,便是死罪啊。”厌离收手,轻叹,“规矩便是规矩。”

7

百里祭联系上了当地的藏民朋友,带着身形疲惫的一行人暂且在朋友家落了脚。

苏珊醒了,倒是没有大碍,反而是本就身体孱弱的周高原的情况不太好,藏区高海拔,他已经高烧不退,意识时而清醒时而迷糊。

周高原醒来,便见到苏珊握着自己的手不肯松开,她就趴在他的床沿,脸色憔悴了许多,夜里那么冷,她却守着他寸步不愿意离开,周高原只轻轻一动,苏珊便醒了。

“你醒了?”苏珊一开口,眼泪就啪嗒啪嗒往下掉,哭得鼻子通红,“你身体不好,怎么跑到这儿来?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我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这一哭,就停不下来了,周高原仿佛又看到了小时候那总是跟在自己身后的小跟屁虫,她也总是这样号啕大哭,苏珊一哭,他就心软,什么都答应她。

周高原心疼地回握了苏珊的手,憔悴的面容上浮现笑意,“傻丫头,因为……你是我最重要的人,我当然要来找回你,听话,跟我回去。”

“不,我不走!”苏珊打着哭嗝,眼泪还挂在脸上,却是满面的震惊和不可思议,然后扑了过去抱住了周高原,又哭又笑,“等等,你刚刚说什么?你说,我是你最重要的人?高原,你再说一次,再说一次好不好?”

“是我让你受委屈了。”周高原安慰她,“对不起,苏珊。”

“不委屈。”苏珊抹了自己脸上的眼泪,仍是执迷不悟,“我听人说,有人从这里回去,重病垂死的人都能脱胎换骨,重获新生,高原,我们去试试好不好?你会好起来的。”

周高原摇了摇头,神情温柔而又郑重,“苏珊,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以后,这件事,你就不要再提了。”

“可是……”

苏珊还要再说什么,周高原的态度却十分坚决,“我听百里他们说,确有重病垂死之人寻医此处,归来后脱胎换骨,却如换了个人一般……苏珊,我若因此重获新生,忘了你又有什么用?我就不是我了。”

叶谭本想给苏珊送件夜里御寒的毯子,此刻她握在门把上的手一顿,里头隐约传来苏珊和周高原说话的声音,顿了顿,叶谭缓缓地收回了手,退了出来。

8

抱着毯子出去,又抱着毯子回来,百里祭问了句:“怎么了?”

“周先生不会让苏珊小姐冻着的,你就放心吧。”叶谭微微一笑,没有多说什么,转而问了句,“晏肆怎么样了?”

晏肆的神色疲惫,从未像现在这样睡得这样沉,即便睡着了,眉宇依旧紧拧,不论百里祭和叶谭在他身边如何说话,如何弄出动静,似乎都没能惊醒晏肆。

百里祭摇了摇头,又急忙安慰叶谭道:“兴许是当家太累了,小叶谭,你也别担心。我去打点热水,当家夜里可能会需要。”

叶谭点了点头,百里祭出去后,轻轻带上了门,叶谭坐在晏肆身侧,也不说话,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脑海中不断回响着厌离那句话,晏肆不告诉她的,会是什么……

思绪纷繁,终于,叶谭似下定了决心一般,她握住晏肆的手,良久,又松开,起身。

忽然,叶谭松开晏肆的手被那只微凉的大手反握住,身后传来晏肆暗哑的声音,呼吸略有些不稳,是深深的疲惫和虚弱,口吻却是前所未有的严厉,“不许去找他。”

叶谭的身形一顿,没有回头,也不敢回头,只闷声丢下话道:“我很快就回来。”

叶谭重返了那间山脊的泥瓦屋,泥瓦屋前,有灯烛亮着,一桌一案,上摆一盘残局。厌离似乎早知道她会来,头也没抬,只做了个“请”的姿势,“陪我下一局。”

叶谭坐下,但却没有更多的动作,丝毫没给厌离面子,“我不是晏肆,不会陪你下棋。”

这是在记恨先前在往生号上,厌离逼晏肆以匠门所有人的性命作赌对弈的事呢。

夜风拂动厌离的长袍,面具下,他那双幽深的眼睛露出一抹兴味,毫不吝啬夸奖道:“你这记仇的性子,让人喜欢。”

叶谭并不想与他多说,直截了当追问道:“晏肆到底怎么了?!”

“自是兑现我的诺言,我能赐予他的一切,也能收回。”厌离收了手,似乎对那棋局也兴致乏味了,“你有没有想过,在你们的祖先还在钻木取火的时候,谁才是这个世界真正的主人?冰川覆盖,地壳变迁,这片土地上的所有生物都经历了彻底的洗牌重组,才有了你们,成为了人,主宰着这片土地,发现和掠夺着陆地和海洋的资源。但你们……只是在我们沉睡之后,卑劣的后来者。”

而他们,这个世界真正的主人,拥有更古老的文明,掌控着更高明的资源和能量,他们所掌握的一切,是这些后来者远远不可企及的。

叶谭皱起了眉头,她知道晏肆的秘密,晏肆由双蛇玉复制而来,不伤不灭,而双蛇玉的力量,并非他们所认知的,也绝非凭空而来。

“你的计划是什么?”叶谭没有想到他会告诉她这些,“若你们真的这样强大,大可以生杀予夺,肆意杀戮,何必大费周章等到今天?”

“我们族人的血统,远高贵于你们,归来是迟早的事。”厌离笑了,“三千年前,关门洞开,是我阻他们归来。因为杀戮容易,可统治不易,我一直在探索归来的方式,如何才能令我族人与你们共存,杀戮是远远不够的……但你也看到了,拥有更多资源的人,他本能地会选择杀戮,就如曾经的神女,无论是人还是神,野心永远是无法满足的。”

因而,只有伟大的主君,才能令二者共存,驾驭得了野心勃勃之人,也抚慰得了懦弱卑微之人。

叶谭站起身,“你将晏肆也当作了你的探路石了吗?可晏肆与你们不一样,他仁慈,无私,他和你们不是一路人。”

“正是因为如此……我才选择了他。”厌离眼底的笑意敛尽,前所未有的正色,“倘若他仍是不愿臣服于我的指令,他将一文不值,等待他的,只有衰弱和死亡。你真该好好劝劝他……”

“为什么是他……”

面前的厌离许久没有说话,就在叶谭以为他不会再说些什么的时候,厌离忽然抬起了手,落在自己的面具之上,揭开……

面具下的那张脸,令叶谭的面色一怔,整个人被定住了一般,僵立在那儿。

只因那张脸……除却眼神的不同,分明就与晏肆——生得一模一样……

“我这张脸啊,生来众生相,变化万千,直到近日,它才定了下来,我便知道,我的时间不多了,它是在指引着我,寻能承袭我的一切尊荣之人。”那张熟悉的面孔冲着叶谭笑道,“等到我日渐衰弱,关门再开,我族四国君侯与十方长老归来,势必要为争夺统治权而掀起杀戮。他们那些好战分子啊,一旦到了那时候,你应该知道会是什么后果。”

“可你们不是……”

似是知道叶谭要问什么,厌离挑眉似笑非笑道:“不是不死不灭吗?我们的血统令我们长生,但并非没有尽头。你之于我,如同蜉蝣之于你,不可比拟。待我尽时,关门洞开,若无主君,势必大乱。因而在那之前,我必要让秩序重建,复我族昔日荣光,尊卑便是尊卑,有了无可撼动的秩序,才有共存的可能。而秩序的重建,流血和牺牲是必然的,晏肆早晚该学会取舍,才能保住更多的人。”

9

叶谭归来之时,天色未亮,胖虎他们依旧鼾声震天。

晏肆仍是倦容疲惫,尚未醒来,百里祭趴在桌子上睡着了,听见叶谭回来的动静,抬起头来,见她的身上潮湿,沾满了厚厚的夜露,愣了愣,“小叶谭你……”

叶谭抬头看他,微微一笑,什么也没有多说,只吩咐百里祭道:“天还没亮,你快回去睡一会儿吧,晏肆这儿交给我,别担心。”

百里祭还有些迟疑,但耐不住叶谭坚持,便也顺了叶谭的意思回了安排给自己休息的那屋。

一夜未眠的叶谭也是疲惫,顺势便缩在晏肆的身侧,直到此刻,一贯看起来杀伐果决的叶谭,看起来身量才那么小,那么瘦。

耳边听着晏肆稳健有力的心跳声,叶谭躁动的心才渐渐跟着安定下来,叶谭缩在他的怀里,如同要汲取他的温度那般,终于,疲惫的叶谭打了个呵欠,整个紧绷的人也随着软了下来,呢喃道:“生,我随你。亡,我也随你。你什么都不告诉我,我也紧紧跟着你。”

就像苏珊黏着周高原那样,她要晏肆甩都甩不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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