匠门土师爷III:往生船

(本插画为每天读点故事App官方特邀创作插画师:临北)

江湖逐利,能人异士各为其主,盗墓摸金,点穴寻龙,诡事难定,交由匠门公断,探得世间古往今来,无所不能,神鬼不欺。

1

狭小的出租屋里,电压不足,吊顶垂下来的一颗灯泡忽闪忽闪的,晃得人心烦意乱。

朱长寿一手撑着行李袋子,一手将换洗的衣服裤子折也不折地胡乱塞进去,连带着还有几双没洗过的臭袜子。媳妇爱华坐在那儿,边嗑瓜子边翻了个大白眼,“我说你瞎折腾什么呢,成天说风就是雨的。”

朱长寿这人的个头不高,眼睛又小,整一个贼眉鼠眼的样子,摊着一张皱巴巴的邀请函,对着媳妇嘿嘿笑道:“你懂啥,我早告诉过你,别人姓朱,我姓朱,但朱和朱之间不一样!这上头都写了,‘海上生龙穴,万历年间创之,术师设界,事关子孙后代,万世基业。’

“传闻我们老朱家万历皇帝二十年不上朝,你当是为什么?他是知道我们朱家的江山将有大劫,这二十年里广纳多少术师。那海上龙穴金银珠宝无数,就是为了留给我们子孙后代,在遇难之时,靠它翻身,再创万世基业呢!”

“是是是,猪和猪就是不一样!”

朱长寿停了手里的活,凑了上去,眉眼一挤,兴奋道:“媳妇,跟了我,你就偷着笑吧,万一我真一夜翻身,咱们住大房子,请保姆,让你做阔太太,天天吃那啥,龙虾,鲍鱼!再给我那位眼睛长到头顶上的大舅哥一个大耳刮子,用一沓钱扇他!”

爱华呸了一口,上前揪住朱长寿的耳朵,“朱长寿,你别做白日梦了,你干什么事能成过?我哥给你介绍了几分工,你哪一样干得超过一个月?

“成天坑蒙拐骗,亲戚见了你恨不得拔腿就跑,借你钱还不如打水漂,还能听个响声!你个一毛不拔的铁公鸡能成什么事啊,跟了你,我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我这身份,它不……不一样!我们老祖宗藏着宝藏呢,我随便抠一个角回来,都够你过一辈子。”朱长寿揉着自己的耳朵,时不时偷偷瞟媳妇一眼,“再说了,人家是豪华邮轮,免费吃住,又不收我钱,不去白不去!没准我还能结交几个有钱有本事的同宗,往后能帮到我们。不跟你说了,我得赶紧出门了。”

“同宗?你可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爱华又翻了个大白眼,嘴上刻薄,心中却难免担忧,“朱长寿,你别去,别去占这小便宜了,都这么晚了,大半夜出海,能有什么好事?‘往生号’,听着就怪吓人,在我们闽南那儿,往生就是挂了的意思。”

爱华做了个刀抹脖子的动作,深吸了口气,“你别被人骗了,被推进火坑里还不知道!”

2

夜风呼啸,海浪拍岸,码头静悄悄的,前方黑漆漆的。

晏肆颀长清瘦的身形站在那儿,夜风掀起他额前的黑发,他抬眸望向前方漆黑的海面,没有说话,眸光深邃不见底,面容静默,不知在想些什么。

叶谭紧抿着唇,也不吭声,她和晏肆身后恭恭敬敬地站着墨奴女首领,女首领低眉垂手,“我闻到了他们的气息。”

一声号子长鸣,啪的一声,靠岸的巨轮顿时亮了起来,连带着周遭海面也随之一亮堂。

叶谭侧眸看了眼恭顺寡言的女首领一眼,问道:“你不怕让那个人发现你们叛了吗?”

女首领一顿,面上露出一瞬的迟疑,这种惶恐是掩饰也掩饰不了的,许久,女首领才刻意敛下情绪,抬头看向晏肆,恭敬而又坚定道:“小人惶恐,但为了自由而斗争,必有牺牲,我等不畏。请您不要忘了昔日的承诺……带领我们,终有一日,赐我们自由。”

晏肆望向前方巨轮铺向岸上的长梯静静垂放在那儿,缓缓地收回了视线,踏出了脚下的那一步,“走吧。”

今日,必有一场恶战。

“哎等等我,等等我!”

一阵嘈杂从身后传来,叶谭随之迈出的那一步一顿,侧了头,便见到一个三十来岁身形瘦小的男人,提着大包飞奔而来。

那人跑得满头大汗,皮鞋还跑丢了一只,里头的袜子还破了一个大洞,穿出了大拇指。

那人眼睛虽小,但眼小聚光,紧盯着前方的巨轮不放,吵吵嚷嚷个不停,要那邮轮等他。

叶谭眼锋一扫,当下脚尖一勾,迅速而又准确的一个飞踢,一截木板当即翘起飞出,横在朱长寿面前。

朱长寿吓得面色大变,没来得及刹车,脚下一滑,一屁股跌在了地上,摔得那叫一个人仰马翻。

还没等他开口叫骂,叶谭便已冷飕飕地丢下话道:“奉劝你不想死的话,即刻打道回府。”

虽不知道那个戴着面具骑着野人而来,又带走胖虎他们,几次三番试探晏肆底线的……那个人,他到底想做什么,但叶谭不想殃及无辜,再牵扯他人。

朱长寿摸着屁股爬起来,市井里混日子的人,多半知道哪些人不好惹。

看到说话的是一个小姑娘,朱长寿本想开骂,一对上叶谭那双诡异的棕红色瞳仁,气焰竟然硬生生地灭了,没敢说话,悄默默地捡起自己的包裹。想从横在面前的木板上跨过,抬了抬腿,发现跨不过,又改从下方爬了过去。

待走远了两步,确定叶谭他们一时半会儿不会立马追到他面前,朱长寿这才拔腿往前跑去,边跑边气焰嚣张地回头指着后方的三人,骂道:“你们神……神经病啊!我招你们惹你们了?真是神……神经病……”

3

又是一声长鸣,长梯缓缓地收起,撤离岸面,夜风呼啸中,这艘“往生号”巨轮驶向了黑夜中的大海。

甲板上灯光闪烁,偌大的宴客舱里,钢琴声悠扬倾泻,金碧辉煌。满舱的客人西装笔挺,携着女伴,随手从经过的侍者手中托盘截下一杯装着各色酒水的高脚杯,喧闹说笑声此起彼伏,满堂宾客人来人往,静听琴声的却没几人。

叶谭伸手挽着晏肆的臂弯,墨奴女首领恭敬地跟在身后,来往的宾客大多不会过多留意他们,只将他们也当成了“往生号”邀请的朱姓后人。

在场豪绅众多,即便不是,此刻也不会有人露怯,他们便会尽可能使自己看起来自然,不敢过多打量他人。

“晏肆。”叶谭的目光不动声色扫视着各个角落,此刻她轻轻扯了扯晏肆的手臂,微微皱眉。

晏肆顺着叶谭的目光所指方向看去,和满堂衣冠楚楚、西装笔挺的宾客相比起来,那捧着盘子堆满食物,却又流连在精致糕点前不肯离去的小个子男人,则显得格格不入。

那人小眼放光,习惯性地微微垮着背,有些眼花缭乱似的,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

朱长寿是敞开了肚子和脸皮的,免费的东西,不吃白不吃,只恨不得能带一些回去让爱华也尝尝。

“不错不错,这个尝着不错。”朱长寿满嘴油光,试图和周遭压根儿不熟的宾客寒暄。

朱长寿这没见过世面的市井气让那些西装笔挺的“上层人士”退避三舍,好像粘上了,就会被人笑掉大牙。

朱长寿落了单,也察觉出这些人眼高手低,压根儿看不起他了,但他这人好就好在脸皮厚。

眼睛缝里的眼珠子转悠了一圈,远远地见到晏肆和叶谭,立马自来熟,装腔作势地窜了上去,手指着餐吧的位置,“你们咋不吃啊?我给你们拿过来,那个好吃,那个那个也好吃……”

朱长寿突然来一通热情劲儿,晏肆倒还好,只淡淡一笑,叶谭微微皱起了眉,冷飕飕道:“我们不熟吧?”

“哎,一回生二回熟嘛,刚刚在外头,咱们不是也算不打不相识?”朱长寿见他们没有像先前那些人一样故作清高,也不管叶谭乐意不乐意,凑了上去,用眼睛缝打量着那满场宾客,“你们不知道,那些个人啊,眼睛长在头顶上,抬着下巴,故意用鼻孔瞅人,装着自己多是个人物似的。”

这一招他和爱华都常用,说一说旁人的闲话,话头一对,立马就能和对方建立起联系来。

不过这一次,朱长寿说的是心里话,他指了指前面那桌,“瞧见没,那个秃顶大胡子,笑得扁桃体都让人看见了。你们说,那大胡子的头发是不是长错地方了?嘿,看他怀里躺着的妞儿,看起来二十来岁,你说能是正经关系吗?肯定不是那老东西的媳妇吧,保不齐是外面包的小蜜,以为自己多清高似的。还有那个黑衣服的,跟人说笑那个,狗眼看人低,啧啧啧,瞧他笑得多假……”

本来场面是热闹的,因而朱长寿喋喋不休点评这个点评那个,声音都被这热闹嘈杂给压了,不至于引人注意。

此刻四周忽然“噔”一声,四周灯光微暗,中场大灯打开,那是有节目的意思。全场都随之一静,朱长寿那句“瞧他笑得多假”没来得及收声,突兀地嘹亮起来,引得无数侧目和交头接耳,鄙夷和嫌弃的目光时不时朝他这儿瞥来。

朱长寿咽了口唾沫,没敢再吭声了,闲话嘛,只敢背着人说。

大灯亮起,幕布揭开,全场哗然,那场地中央高台升起,聚光灯扫来,赫然是一个几乎难以遮羞的女人。

说是女人,又不准确,对方发如海藻,下身是一尾鱼,面有金色鳞片,双目紧闭,双手被高高吊着。

朱长寿看得险些惊掉了下巴,忍不住嘟囔了一句:“假的吧?美人鱼啊?”

侍者悄无声息地手捧托盘,盘上安放着精致的匕首,来到每一位宾客身边。众人不明所以,但还是心带着疑惑各自领了一把匕首。

使者来到叶谭身边时,叶谭抬头看了晏肆一眼,晏肆点头,叶谭虽一样心有疑惑,但还是代晏肆拾起了侍者奉上的匕首。

那高台后方走出一人,手持话筒,笑吟吟地作了个礼,“这是我家主人为诸位奉上的第一份礼,此为蛟人,身上无处不是宝。双目宝石价值连城,就是剥落的鳞片也是不菲,指甲发须沾血成金,五脏六腑更是起死回生的灵丹妙药,诸位请便吧。”

“果然是他,秦二……”叶谭握着匕首的手一紧,恨不得立即将这小子拿下,逼问胖虎他们的下落。

晏肆抬手落在叶谭的肩膀上,微微一沉,安抚了一句:“稍安勿躁,既然来了,我们不会空手而归,他们也不会让我们空手而归。”

那秦二话音刚落,全场哗然,朱长寿听了更像是掉进了钱眼儿里一般,手拿着匕首蠢蠢欲动,脚下已经不自觉地朝着中场的方向迈出,双眼放光,“捡到宝了,真的是宝啊,随便剐一点下来,都够我和爱华吃一辈子的……”

朱长寿这脚下才刚有蠢蠢欲动,现场便有人义正辞严地呵斥:“开什么玩笑!把我们当什么人了?我们又不是屠夫,为了这点利就害人性命,这不是畜生吗?!”

4

这一骂,即刻人人附和,义愤填膺,倒让迈出了一脚的朱长寿尴尬在那儿了。

这一声声畜生,好像是在说他似的,没有一个人要上台动手的意思,朱长寿不情不愿地收回了脚,嘴里一撇,嗤了声:“切,一个个冠冕堂皇,满嘴仁义道德,大家还不是都冲着祖宗宝藏来的?装什么装……”

“啊!”

忽然一声惊叫,吓得正要不情不愿收回脚的朱长寿一个激灵,脚下一滑,当即脑袋后仰,摔了个脸朝上。下一秒,只听得那秃顶大胡子惊恐的声音更甚,“她她她……鬼啊……”

桌翻人仰,大胡子直接从椅子上摔了下来,原本依偎在他怀里扭捏作态的女人仍然扑在他怀里。

可紧接着,那皮肤白皙细嫩的女人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腐烂,发出阵阵恶臭,光泽的长发顷刻间犹如杂草,脑袋一歪,咕噜咕噜从大胡子怀里滚了出去。

大胡子吓得面色苍白,裆下湿了一片,脑袋发蒙,使劲想推压在身上的腐躯,反倒半点劲也使不出来。

这一切都发生得太突然了,所有人都没有心理准备,义愤填膺吵吵嚷嚷的宴客舱骤然一静,有那么几秒仿佛时间静止了一般,紧接着,人们反应过来了,开始惊声尖叫。

满桌海鲜盛宴顷刻间变成黑糊糊一片,仔细一看,黑糊糊中还有密密麻麻纠缠在一块的东西在蠕动着。

洁白的餐布转眼便成废布,满舱金碧辉煌瞬间破败陈旧,桌椅老木摇摇欲坠,金属器具光泽顿失,布满斑驳锈迹,四下蛛网密布。行走中的侍者也像突然被抽光了生命力一般散了架,满地残肢断臂……

有人开始试图逃出这个可怕的宴客舱了,可所有的窗与门都被钉死了一般,所有人开始慌了,有人扒着窗户往外看,内心只更一点点地绝望下去,“出不去了,我们被关在这里了!外面……外面怎么都是雾啊?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早已吓傻了的朱长寿亲眼目睹着这一切匪夷所思的变化,他的表情错愕,连爬起来都忘了,只眼睁睁看着这乱成一团的惊恐场面。

中场高台侧的秦二一动不动,只静静看着混乱的场面,待到绝望笼罩所有人,秦二的嘴角终于露出了笑意,侧了个身,声音从话筒中响彻全场,“逃出生天的钥匙,就在这蛟人身上。”

轻飘飘的一句话,局势顿时得到逆转。前一刻还衣冠楚楚、义愤填膺的宾客们,仿佛瞬间换了一副嘴脸,他们撕下了高贵和优雅的皮囊,露出了野兽的面孔,一双双眼睛终于敛去最后的几分迟疑,双眼发出饿狼一般求生的幽光。

有人动了,那人手忙脚乱地重拾起落下的匕首,冲了上去,刀尖扎进了血肉中,紧接着,是更多的人扑了上去,开膛破肚,试图从那具躯体里挖出钥匙来……

这疯狂的一幕,让朱长寿彻底崩溃了,他坐在那儿,握匕首的双手十指紧扣,根本不敢松开,可他的那双手在颤抖着,做着极力的思想斗争。许久,还只是四肢瘫软地跌坐在那儿,如同见鬼了一般哭嚎道:“怎么……怎么下得去手啊?活生生的一条命啊……”

5

“怎么会这样……”

这疯狂的骤变,令叶谭也跟着僵立在那儿,不知所措,他们都疯了,都丧失理智了。

“跟紧我。”晏肆微凉的手,忽然轻轻覆在了叶谭的眼前,似乎不想让她看到,人性如此疯狂的一幕。

叶谭摇了摇头,似不愿意被晏肆庇护在身后,她握着晏肆的手,神情坚毅,“我们得尽快找到胖虎他们,然后,离开这里……”

“找到钥匙了!我找到了!”

终于,有人满手血淋淋地掏出了钥匙,可没等人们体会到其中的欣喜,忽然,轰隆一声巨响……

门开了,窗也开了,可下一秒,巨大的轮船顷刻间发生解体,四面墙体洞开,顶盖也被掀开,所有人,都瞬间被暴露在了寒风中。足下的木板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好像要继续解体下去,人们惊慌失措起来,抓住了所有可以抓住的东西,他们像浮木一般漂浮在海面上,一不小心,就会坠入地狱……

“地狱!真的是地狱!”朱长寿简直要疯了,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又经历了怎样的巨变,此刻的自己仿佛置身于地狱火海,底下翻腾的不是巨浪,而是红通通一片的火海啊!

可这火海没有一丝丝温度,它燃烧着,翻滚着,但周遭的温度仍是冷到了极点,让人的骨骼都在颤抖。

地狱一般的火海之中,有黑沉沉的东西在游走着,那些东西像是游走的蛟龙,但它们的体态要比蛟龙小得多,浑身长满了锯齿,长尾在摩擦时发出滋滋电光,獠牙外翻,没有眼睛。

它们围着这块巨大的浮木游走着,似乎在静静等待着,等待着岸上的人投食……

忽然,这巨大的浮木受到了碰撞,这些饥饿的恶物开始啃噬承载着数十位宾客的浮木。那上头的人再次发出了惊恐的叫声,脚下的立足之地越来越少了,人们争抢着试图抢占中间的位置,推搡之间,有人掉了下去……

游走的恶物跳了起来,凌空一口叼住了坠下的人,随即长尾一摆,竟头也不回地潜入了这翻腾的地狱火海中。

静,上头的幸存者蓦然一静,他们好像发现了不得了的生机,“这些东西不会穷追不舍!我们的人数比它们多,我们不会全部死在这儿!只要……只要有人做出牺牲……”

场面比之刚才还要更加疯狂了,这一次,他们手中的利器不再对准被束缚的蛟人,而是身边的人。有人被利器刺入,毫无防备地被“牺牲”,有人开始为了自保,成为了主动厮杀的人。

朱长寿握着刀的手仍在发抖,这一次,他知道自己如果不成为和他们一样杀红了眼的人,便会成为他人刀下的鱼肉。他爬了起来,手反而抖得更厉害了,犹如惊弓之鸟,裤裆之下屎尿一片。

“不行,我不敢啊……”朱长寿终于脚下一软,再一次跌跪下来,连带着手里保命的匕首也不知丢到了哪儿去。

绝望的朱长寿用手背去抹满脸的冷汗和鼻涕眼泪,吓得闭着眼,嘴里哆哆嗦嗦念叨着:“爱华,你以后守寡,守个三年就得了,回去大舅嫂子说话难听就难听点,熬到你娘走了,家产总得分一些给你。我不是好人,好吃懒做,苦了你了,可我不能干这伤天害理的事啊……”

嗡一声金属碰撞的声音响起,朱长寿感觉这声音就在他的头顶,他睁开了眼,便见到叶谭手持匕首当头挡下另一道刀锋。如果不是她这一挡,朱长寿可以想象自己刚才就脑袋开花了……

“还愣着做什么!”叶谭一声厉喝,一手挡开袭来的利器,一手抓着朱长寿的领子就往后拽。一截匕首刚好嗡的一声就插在朱长寿的两腿之间,身后有杀气袭来,叶谭眼底一沉,当即松了抓住朱长寿的手,将他丢给了墨奴女首领。

叶谭后退避过袭击,后方又有不要命的扑过来,叶谭一个回身擒拿,就在手中的匕首即将要划破那背后偷袭之人的喉咙时,叶谭还是眉头一皱,及时刹了手,一脚将那人踹翻。

匠门中人,手中绝对不能沾人命,这是铁律。

6

朱长寿哪里见过这阵仗,终于白眼一翻,彻底吓晕了过去。

就在此时,那游走的恶物竟都在片刻间下沉无踪,脚下的四周也开始停止解体散架。现场满目疮痍,疯狂厮杀的人们狼狈地停了下来,沾了满脸满手的血,他们喘着气,落魄而又茫然地站在那儿,东张西望,根本不知道下一秒还会发生什么。

忽然,脚下的地面又开始发生震动,令上头的人无法站稳,水平面好像在上升……不不不,在上升的只是他们,底下似乎有什么东西从火海里突兀地撑了上来,令这块巨轮残骸悬在了半空中,就像站在高耸的悬崖上,往下看,则依旧是那翻腾的火海,没有一丝温度。

“好多手,好多双手从火海里伸出来了……”

“地狱的恶鬼,爬出来了,他们爬出来了……”

“爸妈,你们……你们不要带我走,我是你们的亲儿子啊!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耳畔皆是哭嚎声,叶谭茫然地站在那儿,低头看着下方的火海,仿佛看到了有人在向她招手,鬼使神差地,她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

眉间忽然一冷,叶谭猛然被灌入一抹清明,她的眼底恢复焦距,顿时清醒过来,再低头看时,底下什么也没有,只是红通通的一片。

叶谭满心困惑地抬头,便见晏肆收回抚过她眉心的手,他看起来神情略有些疲惫,“是心魔,人们看到的,皆是自己心中所恐惧的,或是造孽有愧,或是心中有鬼……”

“你说得对。”身后传来一声轻叹,“不愧是晏当家,心中无私,自然清明。”

叶谭和晏肆猛然回身,便见到那戴着诡异面具的男人正站在那儿,双手慵懒地拍掌,面具之后,一双眼睛意味深长,而他的身后,秦二则静悄悄地跟着,低眉顺眼老实得很。

“是你……”叶谭双拳攥紧。

晏肆和叶谭身后的墨奴女首领身形一顿,虽早已做好了必死的准备,但在见到了那面具时……仍是本能地战栗,跪了下来。

“当家!”

另一侧,胖虎和百里祭、方回、输云阳则站在那儿,他们没有受到任何束缚,试图向晏肆和叶谭这儿来。可这上头但凡任何一个人只需要动一动,脚下的地面就开始晃动,失去平衡。可以想象,这块残骸下方,将它们推向高处的,似乎只有一个支点。

“奉劝各位最好是都不要轻举妄动。”秦二恭敬地开了口,这话却是对在场所有人说的,“否则落了下去,便是地狱火海,粉身碎骨不可。”

这话果然奏效了,无论是匠门的人,还是其他人,都不敢再轻举妄动,连挪一挪脚也不敢,他们站在那儿,极力地保持平稳,却又不知除此之外还能做些什么。

“今日我是来带我的人回去,”晏肆的神色平静,却难掩那面上的疲惫,“还请阁下高抬贵手。”

“唤我厌离即可。”那诡异的面具下,一双幽深的眼瞳泛着几分慵懒。他缓缓向前踏出了几步,抬手,众人只觉得脖颈间一道刺痛,便有血珠向上飘浮,再探手去摸时,脖颈间却又无任何伤口。

“主君……”这其中,自然包括秦二的,秦二明显有些不解,可在那男子面前,却又不敢多说半个字,话才出口,便又立即恭敬地低下头,把疑惑咽了回去。

那叫厌离的男子将手心翻转向上,那些飘浮的血珠便化作一颗颗棋子,悬浮在他与晏肆之间。那些血红的棋子上头,一一浮现了对应的名字,飘浮的棋子之下,有楚河汉界一分为二的棋盘,一侧写“生”,一侧写“死”。

底下翻腾的火海,也瞬间被劈开了一般,一分为二,一侧是生门,一侧是死门。

“此为生死阵,死门不开,生门不开,生死对应,多一人不可,少一人不行。”厌离做了个“请”的姿势,懒洋洋道,“一切,交由你做决定,晏当家,请吧。”

步入生门还是死门,皆由他晏肆说了算,欲救他门下任何一人,相应地,便有人会因他的决定而死。

厌离负手而立,只静静地立在那儿,面具之隔,谁也看不透他此刻的神情。晏肆的这双手啊,沾染的鲜血无数,唯独一点,无一例是凡夫俗子,此刻他是真想看看,晏肆是否会为了他的门徒,破了自己所谓的规矩,牺牲那些俗人。

7

晏肆就那样站在那儿,许久,不曾有任何动作。

厌离也不催促,在场的所有幸存者,也皆屏住了呼吸,紧紧盯着晏肆的每一个举动,生死,皆在他的一念之间。

“晏肆……”叶谭紧抿着唇,心底的情绪翻江倒海,她的目光凝视着晏肆,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晏肆抬眸,他一贯温润淡漠的眸光,此刻深邃得让人看不透,他的目光静静地自胖虎、百里祭、方回、输云阳他们每一个人的面上扫过,最终落在了叶谭的脸上,似乎想要将他们每一个人的模样都仔仔细细地看清……

“我选……”终于,晏肆开了口,他的声音低沉,竟比平时多了几分暗哑。

“晏肆!”叶谭忽然唤住了他,晏肆抬手的动作一顿,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叶谭却唇一抿,随即向上弯起,一双清冷的瞳仁都跟着明媚起来,“谁也不能为难你。”

晏肆的心底陡然一沉,一贯波澜不惊的面容上,竟蓦地闪过一抹慌乱,他猛然睁开眼,便听到胖虎他们撕心裂肺的惊呼,“小叶谭!”

这一刻,叶谭像一阵恣意的风,果敢而又潇洒,她往那火海一端洞开的死门跃下,迅速决绝,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匠门的规矩不可破,老子不受你胁迫!”胖虎等人顿时脑门一热,想也没想,便毅然决然随着叶谭往那死门跃下。

场面再一次乱成了一团,因为叶谭等人突如其来的举动,这块悬于火海之上的浮木彻底失衡。那些通过背弃和厮杀幸存至今的人们,谁也没想到会有这一刻,叶谭他们的举动提醒了他们,令他们不再坐以待毙,底下的生门已经洞开,他们顿时回过神来,在那失衡的浮木倾倒之前,发疯了一般朝生门涌去,企图在它关闭之前跳下去。

忽然,晏肆本就掩饰不住的疲惫面容猛然一白,竟生生地吐出了一口血,他的身形踉跄,单膝跌跪在地,才算勉强稳住了身形。

生门开,火光冲天,那跃下的人仿佛一点就着,哀鸿遍野,惨叫声刺耳欲聋。

8

那长袍的尾端停留在晏肆的面前,晏肆抬头,便见面具之下,传来厌离的一声叹息,“你此番呕心沥血,便是你的门徒因此牺牲,也不算委屈。”

晏肆不语,厌离在他面前低下身,面具下幽深的目光直视晏肆的眸光,“你的出现,着实令我意外,有人创造了你,而你,却让他们败得一塌糊涂。可仔细想来,这一切又在情理之中,我们创造了这么多废物,可总有一个两个是值得另眼相待的吧?因而我择定你承袭我的一切,也将赋予你一切我所拥有的力量,你又为何要反抗?”

“你们既已覆灭,何必重来?”晏肆的面色比之刚才,又更苍白了几分。

厌离倏然起身,挥袖,“你不懂。在你们的祖先探寻生存的方式,学会掠夺现存的资源之前,我们便已经存在,支配着你们探寻了数千年万年尚不能支配的能量。彼时,奴隶平民也好,贵族王族也罢,皆各自安守着他们的本分,不像如今,人心各异,我们所拥有的文明远高于如今,又岂可被劣等之人取代?”

晏肆的嘴角出现一抹冷然的笑意,“既如此,又缘何不复存在?弱肉强食,适者生存,天道如此,不可勉强。我亦……不与你们同道同谋。”

这番讽刺,似乎是戳到厌离的痛处了,他的动作一顿,许久,才冷笑道:“三千年前,我们便已投出探路石,寻找归来的时机。你愿也好,不愿也罢,这不是你我能说了算的,还有万千臣民,十方长老,四国君侯,关门一开,诸王归来,你我谁也挡不住,能做的,唯有统治他们。要知,欲少生杀孽,便唯有统治他们,方能共处。”

杀,远比统治,要简单得多。

“主君……”秦二低语,似要提醒厌离什么。

“我意在寻仁君继我伟业,十方长老,四国君侯,他们都不行,唯有你才行。”厌离摆了摆手,虽面具遮挡,难见真容,但那双眼睛,却又恢复了几分懒洋洋的困意,“今日试你,我尚可手下留情。但他日同样的境遇,你势必逃不掉的。”

厌离行了两步,似又忽然想起些什么,脚下一顿,回过头来若有所思地扫了眼那早已跪在晏肆身后许久没有动静的墨奴女首领。

他的眼底闪过一抹莫测,竟没有出手解决了叛奴的性命,反而漫不经心地摆了摆手,留下意味深长的嘱咐:“侍奉好你们当家。”

秦二老老实实地跟在厌离身后,厌离瞥了他一眼,意有所指地叹了句:“哎,我的时间不多了,真是棘手呢。”

浓雾散去,火海消失,船身破败,正卡在巨礁之上,死伤无数,刀刃四散。

9

跃下死门的叶谭等人,此刻正在冰冷的海水中,将巨轮的残骸当作浮木,漂浮在那儿。

而那巨礁之上,却悬着数十具尸体,或被利器厮杀,挂尸其上,或在猛烈碰撞中死状惨烈,或被锋利的礁岩洞穿……

反倒是晕死过去的朱长寿运气好些,巨轮碰上巨礁,半身支离破碎,处处火光,半身残骸渐渐下沉,却尚有部分还在海面之上,朱长寿就歪在那上头。

得救了的叶谭和胖虎四人,因为跃下海面时猛烈的撞击,尚有些头昏眼花,叶谭的情况严重些,额间有血,只觉眼前发黑,视线模糊。

“叶谭……”

晏肆的声音暗哑,叶谭勉强睁开眼,又过了许久,视线才渐渐清晰了些。她靠在晏肆身上,晏肆的衣衫湿透,面容憔悴,他的眼底闪过情绪,纷繁复杂,失了平日的从容冷静。

叶谭在这种时候,居然还低笑出了声,问了句:“你担心我?”

晏肆微怔,随即轻叹了口气,似有些无奈,更多的,却是在确认叶谭安然无恙后的欣悦,“自然担心你……”

叶谭望着晏肆,他的疲惫她看在眼里,他眼底的关切自是未掩饰,叶谭一贯清冷的棕红色瞳仁,竟顿时温柔了下来,她抬起手,捧住晏肆的脸,仰头,吻他冰凉的唇。

罢了罢了,不问了,尽管叶谭心里清楚得很,她想知道晏肆的答案,那个时候,他究竟是违背了自己的原则,选择了她和胖虎他们,还是,选择了牺牲他们?

但现在,她什么也不想问了,答案是什么,再也不重要了。

10

朱长寿是在码头醒来的,醒来的时候自己一身狼狈,还屎尿失禁,一睁开眼,便看见胖虎蹲在那儿凑近了一张大脸,吓得朱长寿立马跳了起来,“你……你谁啊?!”

晏肆和叶谭站在那儿,也没说话,百里祭背着方回,输云阳累得快瘫了,更是一句多余的话都懒得说。

胖虎也被朱长寿一惊一乍吓了一跳,拍着自己的胸脯顺气儿,“哎呀,你鬼吼鬼叫什么,吓死个人!既然你醒了,自己想法子回去吧,去去去,赶紧回去换裤子。”

换裤子?

朱长寿这才注意到自己浑身的狼狈,可自己是怎么落入这步田地的,却死活想不起来,再看那空荡荡的码头,朱长寿终于想起自己来这儿是干吗来的了。

“船呢?船哪儿去了?怎么把我撇下了?我还没上去呢!我要没把宝藏带回去,爱华不得笑死我?!”

输云阳不耐烦地催促道:“能捡回一条小命,你就偷笑吧!还宝藏呢,你们老祖宗给你留的最宝贵的财富,就是你这怂蛋难得的一点人性吧。”

“什么捡回一条小命?嘿我说,是不是你们为了不让我上船敲晕了我?你们这是安的什么心啊?赔,你们得赔钱!”

见他们吵吵闹闹的,叶谭笑了,提醒了一句:“别说了,我们回去吧。”

叶谭这一笑,倒是输云阳这老痞子乐了,“丫头,你没事就得多笑笑,多好看。”

叶谭没搭理他,输云阳厚脸皮凑了上去,神神秘秘小声问了句:“我说小叶谭,若是当家命垂一线,当家活,众生灭,你会选择哪一方?”

叶谭抬起头看了眼闲得没事干问出这种问题的老痞子一眼,就在输云阳以为以叶谭的性子,是不会搭理他这个问题的时候,叶谭垂下了眼帘,看起来虽对这个问题并不上心,但她的回答却清清楚楚地落入老痞子的耳朵里,“苍生是晏肆的事,与我何干?但他,是我的事。”

11

匠门。

客厅的新闻里正播报着失踪数月的“往生号”重新联系上总台,并顺利返航的事,上头的乘客也均毫发无伤,还接受了采访。

“嘿,他们不是……不是都……”胖虎直接跳了起来,这些人都死翘翘了,现在却跟着往生号一起回来了是几个意思?

正窝在沙发里看花花绿绿口袋书的叶谭头也没抬,只意味深长叹了句:“棋子越来越多了……”

客厅的电视声音开得大,晏肆所在的书房内也隐约能听到一些,此刻晏肆的案前正摆着一局棋。听到“往生号”三字,晏肆执棋子的手明显的一顿,指腹若有所思地摩挲着那光滑的棋子,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脑海中那日的场景依旧那样清晰。

再次睁眼,棋子落盘,晏肆便又静静地坐在那儿,一动也不动,也不知在想些什么。他的神色复杂,良久之后,才一声喟然长叹:“吾心生私……”

编者注:本文为《匠门土师爷III》第十篇,本系列每周日早八点更新,关注系列专辑阅读更多精彩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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